洛科科

睡覺嗎

双黑 去日苦多

复健

黑时paro

 

 

一.

 

 

暗红的落日余晖正撕裂着头顶的湛蓝,从这里看去远方地平线处太阳正慢慢堕落,它仅有的光热照亮苍白的云层。一排黑鸦在这近乎狂野的红色中振翅飞过,仅留下几片鸦羽在沾满污血的地上。

 

 

中原中也此时背对这片红色,在他的皮鞋下,黑西装边角,手中碎酒瓶参差的齿状缝隙中,都填满同样的红色。他神色如常地转过身,露出一张极具欺骗性的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孔。如果只看这样一副漂亮的皮囊和少年身躯,大概不会有人相信正是他在十分钟内解决了三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

 

 

甚至只是用一个酒瓶。

 

 

“啧。”

 

 

中原中也低头,他靠在偏僻小巷深处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指尖飞快地敲打着手机键盘,紧皱眉头。

 

 

天色渐渐深沉,不远处的红灯区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中原中也压低帽檐,只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的下巴,将自己完全隐匿在黑色中。手机上通话界面突然一亮,从小小的四方形连接的那头传出嘈杂的人声。

 

 

“妈的太宰治你现在人在哪里?”

 

 

强忍怒火,握紧拳头,中原反复告诫自己要保持情绪,却在听到对面回答的两秒后全盘崩溃。

 

 

“……哈?所以你现在在喝酒,而我就一个人执行完了所有任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天知道他现在多想问候太宰治全家,“我马上过来找你,你等着,我今天要和你算总账!”

 

 

 

电话被强制性地挂掉,中原中也神色晦暗地走出暗巷,周身围绕的怒气几乎实体化。

 

 

而于此刻周围早已是一片漆黑,正如先前掉落在地面的毫不起眼的鸦羽般。

 

 

 

 

 

“太宰先生?”。

 

 

太宰治撑着脑袋坐在吧台前,正亲切地与几位年轻女士攀谈着。

 

 

他有张好脸蛋,鸢色的眼睛里总溢满恰到好处的忧郁,他只要站在那里,总会有许多女孩被吸引过去,像飞蛾扑火般。

 

 

“太宰先生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其中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托腮问道,“呐呐,告诉好子吧,说出来会轻松些哦。”

 

 

“好子小姐,你还是如此善解人意呢,”太宰轻声道,他又倒了一杯酒,狡黠的眸中映出少女天真烂漫的模样,“我啊,最近时常在想的是,活着这件事情啊,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他握着冰凉的玻璃杯,里面褐色的液体缓缓流动,冰块折射出酒吧昏暗的灯光。

 

 

“……对于我来说的话,是幸运吧,”好子弯眸浅笑,“因为我遇见先生您了呀。”

 

 

无论是哪位男士,面对这样可爱的女孩也会或多或少感到心动吧。

 

 

“好子小姐的话真的令我感到既深切的荣幸和莫大的幸福呢,”太宰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可尽管他说着这话,表情却看不见一点幸福的样子,甚至有几分隐忍的痛苦和冰冷。

 

 

“抱歉,我去趟厕所。”他起身,向一旁的美人表示歉意,然后不徐不疾地踱着摇摇晃晃的步子走向一旁。

 

 

“滴滴”

 

 

在他风衣口袋中的手机屏幕亮了亮,又悄然暗下去。

 

 

 

 

二.

 

中原中也遇见太宰治以来,这个男人似乎一直考虑着关于死亡的事。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现象,或许只是一个个人癖好,就如他自己嗜酒一样。黑手党的人们常说太宰治是个难以琢磨心狠手辣的人,而在与传闻中的太宰搭档不久后,中原中也深切的觉得或许还应该加上一点:孤独且始终如一的绝望。

 

 

他不理解这种孤独从何而来,那份痛苦从何而来,但他明白这是他们身上紧系的纽带之一。太宰治需要配合,那种不需言语描述不用过度操心的配合,所以对于太宰而言,他中原中也无疑是最好的搭档。

 

 

没有该死的好奇心,没有装模作样的体贴,无需太宰治用那套“体贴而温柔”或者“冷血又狠毒”的做法,他们在能力上的互补和配合上的默契,甚至过命的信任,都足以证明这点。

 

 

中原中也,的确最适合太宰治的人选。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最近的太宰对他有些怪异。好像故意躲避,又时常发条短信打通电话在

大半夜来骚扰自己。一能忍,二能忍,事不过三,再忍还是男人?

 

 

可每次他准备好好质问的时候,却只能眼巴巴看着这人又玩起最擅长的失踪,一连三四天都不见人影。上一次两人一起回公寓还是在自己喝醉的时候,之后做了还是没做都记不太清,只想起来那天早上的太宰治似乎特别温柔。

 

 

 

 

“中也,我们一直这样在一起吧。”

 

 

早晨还尚未完全升起的朝阳下太宰治的侧脸惊艳的像希腊雕像般俊美,当他开口望向中原中也时鸢色的眼中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但语气却柔和平缓地不可思议,亲昵地像同血肉相连的情人。那是中原中也迄今见过他最不同以往的样子。

 

 

彼时他几乎要开口答应,但他的理智和自尊却叫嚣着“你还是看言情剧的小学生吗?你以为你的处境是什么?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谁?”

 

 

被子的温暖和紧紧传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让中原感到无比放松,他想睡过去,也可能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他的应答一定是还带有理智的否定且决绝的,因为在此之后太宰治抱他的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就像病入膏肓的人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之后他们互相舔舐着唇上的对方留下的伤痕,等待日光完全升起。

 

 

世人唯恐不及的双黑,在那时还不过是两个孩子。

 

 

 

 

 

三.

 

“你现在在哪?”

 

 

中原中也歪头夹着手机,一边推开门一边摆手谢绝旁边各式各样的宣传。

 

 

霎时间扑面而来的酒精夹杂香水的温暖气息席卷全身,中原中也紧绷的神经在一瞬终于完全放下来。

 

 

大老远他就看见了太宰治,标志性的绷带西装,懒懒倚在吧台前,不过四周却罕见的没有围着形形色色的女人。他挑眉,大步走过去。

 

 

“喂,混蛋太宰?”

 

 

他毫不客气地在太宰身边坐下,开了瓶酒后才转身去看他的老搭档。

 

 

而太宰治只是在这灯光下抱着酒瓶,安静地盯着他。

 

 

“……你喝多了?”

 

 

中原中也凑过身子,拿手在他跟前晃晃。

 

 

“闷…..”皱起眉头,太宰治下意识往中原中也的位置靠了靠,几乎将头蹭到他的肩膀,“我想出去。”

 

 

“你故意的是吧?”中原反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背上,太宰治一声闷哼,却没有别的回应,只张着眼死死盯着他。

 

 

四周的音乐声一时寂静,到换曲的空档。中原中也无奈叹气,他现在也没有心思喝酒,平时都是他喝醉了被别人弄回去,现在眼下没有别人,深知自己斤两的他选择不作死,匆忙买了单就驾着比他高大半个脑袋的人从浑浊的空气里出来。

 

 

“呼——”

 

 

附近的长椅没有人,他们两略显狼狈地各据一头,一时静默着。

 

 

中原中也抬头望着天,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的某一天也是这样,他们在执行完任务后暂时陷入窘境,凑合着在公园长椅度过了一晚。那时也全然如此,两人互不言语,却都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交付给对方。

 

 

“中也。”

 

 

太宰治突然出声道。

 

 

“喂,我说,我们要在这坐一个晚上吗?”中原中也勾起一个倨傲的笑容,“感觉像两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

 

“哈,”背对着他的太宰声音也沾上些许笑意,“阳光仍保持两只狗见面时的激动*”

 

 

“中也,”太宰治歪过身子来看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和你在一起真是奇妙啊,感觉比死还要痛苦呢。”

 

 

“彼此彼此。”中原中也道,他摘下帽子,翘着腿数星星。

 

 

“……中也,”隔了许久太宰又闷声道,“我不舒服。”

 

 

愣了一秒后橘发的少年动作利落地起身,“忍着,然后回家。”

 

 

“不要。”太宰却像偏同他置气般,紧跟着站起身,两人几乎脚尖贴脚尖,互相不肯退步地对峙着“我是心里不舒服。”

 

 

“你最近是什么毛病?我告诉你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你再唔——”

 

 

仍激昂的话音尾调还未落,剩余的一切都被悉数封进一个带着酒气的吻。连同沉寂已久的心跳,和四周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及霎时空白的思绪。

 

 

 

 

 

四.

 

活着是要有目标的。

 

 

没有目标就没有动力,没有活着的意义就不会再执着于生命的美妙,这一点,太宰治深有体会。

 

 

不过不是糟糕的令人发指,相反,是优秀到过分。

 

 

现世生活中没有人能够真正去踏入属于太宰治的孤独,没有人告诉他生存的意义,没有方向,无所谓对错,从还只是稚嫩的孩童时代起,他学会的就是属于完全黑暗的东西。但他和这条路上的大多人也不一样,因为权力金钱色欲地位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甚至可以说生命本身也对他无足轻重。而与别人交往也越来越成为负担,但这却并不妨碍他越来越精于人际交往。

 

 

承受某些东西是有限度的,可是一当超过那个既定的限度,多的那部分是一份还是一千份也就无足轻重了。对于一个濒临崩溃的人来说,多一份的负担就会造成全盘崩坏的事实,可如若在此基础上再加一百,一千,乃至一万倍的负担,结局皆是同理。

 

 

于是对于太宰治来说,多一个人的不理解和多一千一万人的不理解,无所差别。

 

 

无非是在织田作和坂口也选择观望时的一点失望。

 

 

只有中原中也不同,他从未敢倾露过的。中也身上燃烧的对于生命的执着,每一寸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里汩汩流动的血液,漂亮的腰线和背部已经痊愈的伤痂,每一次亲吻还能感受到喜悦,就连和他在一起争执都有意义,因为太宰除此之外已经感受不到生活带给他的情绪。

 

 

死亡和他都是归宿。

 

 

太宰治深知如此。

 

但去日苦多,他们互相希望的不是齐乐融融过童话故事,他要的是濒死时互相将对方从唯一的浮板上拉下来,不幸者与不幸者间不约而同的默契。

 

 

不需要其他,共同痛苦就足够了。因为去日苦多。

 

 

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依附于唇齿之间,这是对于太宰治亦或是中原中也来说,最好的兴奋剂。

 

 

 

 

 

五.

 

这一瞬中原中也眼前浮现了很多,从蝉嘶涛涛秋虫咠咠到雪后杳杳夜静风定,他的睫毛扫过太宰治的脸,双臂还于太宰的腰间。*

 

半晌,当他们分开后,他看见太宰治微红的眼尾和张扬的笑。

 

 

“喂,”中原在扑面的寒风中打了个寒颤,“……我可不会让你一个人死了快活的。”

 

 

“才不要,”太宰治笑意越发明显,在灯光下中原中也不经意看见他脸上的泪痕,“我最讨厌中也了。”

 

 

中原中也失笑,踮脚伸手覆上太宰治用绷带包住的那只眼:

 

 

“——我也是。”

 

 

太宰治贴着他的耳廓,像曾经做过的无数次那样将中原中也紧抱于怀里。

 

 

路灯的光明明暗暗,几只蛾子无赖地在四周飞动,最后归于死于般的平静里去。

 

 

 

END

 

 

*摘自北岛诗句和木心《白日香注》


世界破壊:

箱雨强化周 二

SPARK10的无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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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翻译,仅为交流日语翻译技巧,如有不足欢迎各位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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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野犬/太中】未竟的詩人(全)by深海甜魚乾

凌遙_指考準備中:

#此篇為代發,作者:深海甜魚乾


#因此篇為代發,本人將不會於留言區做回覆


#此篇是以三次性格為原型的太中,不能接受者請自避


正文————————




一  诗人


 


“上周的诗歌赏析,有谁完成了吗?”


老师敲着讲台。偌大的阶梯教室里鸦雀无声。


即便在大夏天也穿着衬衫与长裤的老师翻了个白眼。


“所以说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为了什么坐在这里的……”


窗外,夏蝉咆哮着,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在这喧闹的寂静之中,某位胆大妄为的学生打了个响亮的哈欠,发出清脆的咂嘴声。


“喂,靠窗边的那个海藻头——对,说的就是你。”


我勉强睁开被睡意黏在一起的双眼,看向讲台上那个身材娇小、却有着慑人气场的年轻教师,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那张秀丽的面庞上,明显浮起了愠怒的潮红。


“已经快期末了,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教室里看到你。名字是什么?”


身边的织田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手臂。我一瞬间清醒过来。


“啊、那个,我是哲学部的坂口安吾——”


老师露出一副“你在愚弄我吗”的不屑神情,将讲义拍在讲台上,指了指身边的助教,扬起下巴示意:


“芥川,给哲学部的坂口安吾同学记一次旷课。这位不知名的顶替者,转告坂口同学,如果他不想挂掉这门课的话,下周三之前联系我。”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一边为当堂出丑羞耻不已,又因为自己辜负了友人的信赖而感到内疚,诸多情绪纠缠在一起,我如遭雷击,全身剧痛,动弹不得,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憎恨起了面前这位教师。


“不过是一门为了凑够学分开设的课程而已,少自以为是了。”


老师露出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笑容。


织田试图拉住我:“喂,你这样真的会让坂口不能通过考试的——”


“如果对诗歌不感兴趣,大抵可以换去选修其他课程,第一节课的时候我就说过了吧?既然选择驻守在这间教室里,哪怕是装腔作势也好,至少拿出‘想要凭自己的实力通过’的态度来,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你们。”


“真以为有谁是心甘情愿被关进这间学校的吗……”


我小声抱怨着。


而讲台上的老师依然喋喋不休。


“……换句话说,诗歌应当可称为人类语言的最高形式。从语言学的角度……”


 


 


“嘁。”


熬过漫长的一个半小时,解脱的铃声终于响起。我收起课本,混入涌向走廊的人流,试图在那位太过较真的老师注意到我之前,逃离这间地狱一般的教室。


“那位同学。”


最不愿听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的身体僵住了。


“稍微等一下。”


织田对我报以同情的眼神,然后与大股的人流一同消失在楼梯转角。谴责着友人的忘恩负义,我屏住呼吸,缓缓转身,与那双锐利的诗人的双眼对视。


“名字?”


“太宰。”我说,“法文科二年生,太宰治。”


老师的表情变幻莫测,但大体来说,我读到了可称“愉悦”的情绪。


“幸会。”他笑起来,向我伸出一只手,我犹豫了一会儿,出于礼节,还是握了上去。他的手骨节细巧,几乎像个女人,但即便他需要仰视才能与我对话,我却还是不由得对这个人感到了恐惧。


“我是中原中也。我主要负责讲授法文诗歌的翻译和鉴赏,说不定还能相遇呢,太宰同学。”


他的微笑使我遍体生寒。


“希望不要,中原老师。”


“我想也是。”


 


 


这一次的代课事件,以我买单请坂口喝了一顿酒收场。坂口倒没有多生气,反而不断地拍着我的肩膀,说:


“相比我能不能通过考试,我更担心太宰你的境遇啊!”


织田一个劲地摇头。虽说居酒屋的老板娘十分美貌,清酒的味道也非常甘爽,可是留在口中的余韵,却苦涩无比。我觉得很不愉快,并不是有多讨厌中原中也其人,只是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不由得让我联想到了“孤独”一词。


“诗歌,是人类语言的最高形式。”


语言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呢?我与友人行酒时的划拳令,同犬类的狂吠又有什么分别呢?只是体系与形式上更为复杂罢了,法文也好,日语也罢,七十亿人口在电波里叽叽喳喳传播的,依然只是求爱、狩猎、繁殖这些需求的变体。


我无法理解中原中也对诗歌,或者语言本身的执着。这让我很挫败。行走在东京夏夜的星空下,酒气已经散了大半,我叫坂口送织田先回学校的寮,然后独自一人返回租住的公寓。在小巷的入口,一位皮肤苍白,蓄着黑色长发的青年站在黑暗处,似乎等待着谁。


我调动着被酒精搅得粘稠无比的记忆,想起了之前在哪里见过他。


“呀,你是中原中也的助教?”


一定是喝醉了,不过说到底,我本来也不愿尊称中原中也为“老师”,如果惹到对方,招来更加激烈的报复,我也乐得退学。


“您就是太宰治前辈?”


竟然是尊称。我掩饰着自己的意外,礼貌地笑着。


“并不是什么值得敬称的身份。叫我太宰就好了。”


“太宰前辈。”


我注意到他手里抱着一本薄薄的杂志。是早前我与坂口及织田三人一同印制的同人志,取名“无赖”,草草发行了一期,便半途而废。说到底我们都并非特别执着于某事的人,只是活着,只是活着而已,对于活着本身都不抱希望的家伙,是无法理解他人的执着的吧。


“您……是小说家吗?”


青年这样问道。我笑着说:


“哎呀哎呀,真是过奖了,玩票之作而已,尽是些没用的抱怨。”


“我觉得,是非常美好的文字。”


一点也不美好。


我想揪起他的衣领,这样大声斥责他。我除了死皮赖脸地活着以外,就只能制造出这些不值一提的垃圾,在中原中也的眼里,小说不过是语言的下等形态,与市场里小贩的叫卖没什么两样吧。你不是中原中也的助教吗?你是为了嗤笑我才特意等候在这个路口的吗?回到你们诗人的天国去吧!


尽管内心的惊涛骇浪快要化作一场灾难,我却依然维持着社交的礼貌。


“多谢赞赏。没有什么的特别的事,我就要回公寓了哦?”


青年有了一瞬间的慌乱。


“太宰前辈!”


他抓住我的手腕,意识到失礼之后,触电般地将手缩了回去。是用塑料文件夹装着的一叠薄薄的打印文稿。我静静看着他。


“这、是在下的拙作、还请前辈过目。”


说完这些话,他抱着那本由我发行的同人志,转身奔进黑暗之中。


 


 


我用了三个晚上看完了芥川龙之介交给我的全部稿件。真是一个才华横溢,却也残酷贪婪的家伙。我不由得发出这般慨叹。与芥川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是银座的酒吧,我点了一杯龙舌兰,配上柠檬和盐,慢慢品尝着。在芥川的文字里,潜伏着一只属于所有人的怪兽,过去我也曾与这头怪兽对峙,想要打败你所畏惧的东西,只有成为恐惧本身,但我实在无法做到。我是个胆小鬼,就连棉花都会让我受伤,仅仅活着而已、就已经使我疼得叫不出声来,唯一可以缓解疼痛的方法,是用酒精麻痹与之相关的大脑。


“长岛冰茶。”


听到这个声线,我全身一紧,猜到是那个性情孤僻又暴躁的诗歌老师。他依然穿着长袖长裤,倚靠着吧台坐下。


“啊呀,中原老师。”


他将那本《无赖》扔到我的面前。我不由得将手往后缩了半寸,仿佛那是什么会烫伤人的东西。


中原中也的酒端上来了。他指了指我的杯子。


“记在我账上。”


酒保点点头,继续调配其他客人的酒水。我也许在害怕,可心底又隐隐期待着什么,但中原中也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击碎了我的幻想。


“毫无美感。”


我快要哭出来了。被人如此直白地当面嘲讽自己的文字,这还是第一次。我真想掐死身边这个一脸坦然地说出伤人话语的家伙,可是我更想掐死丑态百出,却毫无自觉的自己。


“对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用如此拙劣粗鄙的文字污染了诗人的眼睛,我应当感到自责吧。


“只是——”


他喝着酒。


“既然执着于写作的话,一定也有什么想要传达的东西吧。”


我松了口气。


“我并不是为了赚钱,或者拿到什么奖项,获取名声与地位,才去写小说的。”


“啊。”


我有了更多的勇气。


“我,是一个没有希望,彻彻底底无可救药的人。除了写作以外我想不到其他活下去的方式了。有时候,我坐在除我以外空无一人的电车里,望着逐渐延伸的电线,突然间意识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被困在肉身里的囚徒。从诞生的一刻起,我们就注定了孤独。所以人类发明了语言,选择群居,为社交制定规则,其实都只是对孤独本身毫无作用的挣扎罢了。”


中原中也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喝着酒。


“所以,呼喊又有什么用呢?相比诗人,我只是,没有勇气写诗,于是选择逃避的胆小鬼罢了。诗会要了我的命。”


我也许哭了。


“对不起,中原老师。”


他放任我沉默地掉了几颗眼泪。


“诗的话——”


他慢悠悠地说。


“如果没有感情,是绝对写不出可以称之为‘诗’的句子的。可是诗人却往往会陷进语言的迷宫,在自身庞大感情的积压下,或早或晚,颓然碰壁……①”


说出这句话的中原中也,显得如此无助。他的心灵依旧是个孩子,话说回来,相遇在这里的人们,又有谁能成为世所期待的、优秀的大人呢?他把玩着诗歌这个小雪球里的世界,而我也不过是沉湎于自己编织的故事的悲痛中而已。


“没有诗人的笔,就算是你们,也无法表达出人类最真实的情感。”


他的话,不仅仅是针对作为小说作者的我,也在针对整个世界。


“但是,我大约是可以理解的……”我低头看着同人志封面上的“无赖”二字,“如果连这种程度的苦闷都无法理解,小说作者也无法塑造出让人信服的角色来吧。”


“少说大话了。”


尽管中原中也平日里说话的语气就已经算不上和善,但这句话里包含的冰冷的敌意,却让我花费了数秒时间,才意识到他的确对我说出了这样的句子。


“对不起……?”


除却道歉,我已经想不到别的话语了。他忽然转过身,提起我的衣领,我完全没有想到个子纤小的他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甚至有一瞬将我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写小说的人……”


他的喉咙,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


“怎么可能理解诗人的痛苦!”


啊啊、对不起。


我的眼泪,彻底决堤了。并不是因为自己遭遇了无礼的对待,而是中原中也他,看起来是那么痛苦,不,一定是非常、非常痛的吧,因为就连我的灵魂,也在伴随着他的嘶吼,不断战栗着。我真是一个差劲的人啊,即便近在咫尺,即便他已经痛到了对我说出如此直白的话语,我却还是无法理解。


对不起,中原老师。实在非常抱歉。


我只能不断地做出滑稽可笑的样子,取悦身边的人,可是这副模样,却会加倍地刺伤你的灵魂。我与你都是肉身的奴隶啊。


中原中也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你这算是什么表情?”


我也不知道,只好愕然无措地看着他。


他痛苦地悲鸣着。


“我并不需要谁的同情啊——!”


 


 


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同中原中也扭打起来。说是扭打,不如说是我单方面地挨揍还更为贴切。他出拳迅猛,只一击就让我躺在地上,痛到无法起身。如果这就是你所感受到的痛苦的话,我很乐意接受——只是,就算现在你折断了我的手脚,所有的痛楚加起来,也不及你内心里全部痛苦的万分之一吧。


正当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被中原中也揍晕过去的时候,一声脆响,小个子的诗人便猛然倒进我的怀里,浅色的发丝上沾染了片片猩红。


芥川握着碎掉一半的玻璃酒瓶,微微喘息着。


“太宰前辈——”


我毫不犹豫地上前抽了他一巴掌。


“这是你的老师!”


他捂住红肿的左脸,一道细细的血迹从嘴角滴落。我不禁自责起来。


“抱歉。”


他竟然比我还先要道歉。我再度被愧疚之情折磨到无法呼吸,只能僵在原地,看着芥川拿起吧台上那本同人志,像是收藏什么珍宝一样,放进包里。


对不起,芥川同学。对不起。


可是我什么都没能说出口,连眼泪都似乎已经在刚才哭干。芥川走到吧台,找酒保要了纸和笔,迅速写了些什么,伸手将纸片递到我的面前。


我诧异地看着他。


“这个。中原老师的住址。”


芥川向我深深鞠躬。


“拜托您了。”


 


 


事后,我先在酒吧老板的帮助下,将中原中也送去附近的诊所,好好包扎了伤口。所幸看在常客的面子上,老板并没有过多地责备我,反而劝我将身上的皮肉伤也处理了一番。


清理后脑上伤口的时候,中原中也呻吟着醒了过来。


“……这是哪里?”


“酒吧附近的诊所。”说完这句话,我顿了顿,“很抱歉。”


“是芥川那小子干的吧。”


他一副“我早就料到”的表情,但并不显得很恼怒。


“那小子一直都很仰慕你。”


“嗯。”


我点点头,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医生开始给伤口敷上纱布,疼得他龇牙咧嘴,我很是愧疚,却也无可奈何。


“那个,我送您回去吧——?”


他一言不发,只是抬起手,拒绝了我的所有表示。酒吧老板代我们缴清了所有费用,我千恩万谢,表示改天一定会将账目还清,而中原中也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晚风稍有凉意。他的脚步不是很稳,我数次想要伸手搀扶,但他总是能很快地找回平衡,像是在身体里设置了某种仪器,无时不刻地维持着孤独的仪态。


走到第一个路口,我觉得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了。


“我……很喜欢诗。”


“没有谁不喜欢诗。”他淡淡地说,“毕竟,是那么便利的抒情的道具。”


他仍然在生气。对于轻慢地引用诗歌,借此表达感情的世人,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呕心沥血写就这些句子的诗人,也定然是有资格不满的。


“我大概,永远都无法理解您的痛苦吧。”


我悲伤地笑着。


“说到底,人与人之间从来就不可能做到相互理解,因为掌握了一点点编造故事的雕虫小技,而说出自以为是的话,我很抱歉。”


“这种事情我早就明白了。”


“对不起。”


我走在他身后,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不管他人的诗句是多么美丽,也绝对无法描摹出自己哪怕一瞬的心情,所以人类才会拥有语言。可是假如一直持续书写着自己的心灵,迟早有一天,会因为穷尽所有的语言却依然不能表达那份满溢的感情而绝望,又或者长时间地凝视着内心的深渊,而被自身的黑暗所吞噬——”


他的双眼、仿佛靛青色的火焰,寂静地在这夜色中燃烧。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眼睛,中原中也的面庞,应当给人一种精致而俊秀的印象,而不是眼下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决绝。但是假如失去了这双以极致的残酷凝望世人与自身的眼睛,中原中也的美貌,一定与货架上陈列的人偶别无二致,于我来说,毫无意义。


“太宰。”


他呼唤着我的名字。


“你对这样的未来,会感到恐惧吗?”


 


 


我颤抖着。那是我绝对没有勇气踏入的领域。他了然地,又仿佛是在嘲讽我一般地,露出了无情的笑容。


“我不会责备你的。”


“是。”


他仰望着夜空。


“芥川也是。”


“非常感谢。”


他挑起眉毛,第一次孩子气地露出一个鬼脸。


“那杯酒,就当成我的损失补偿吧。”


“是……诶?!”


我猛然抬起头,中原中也已经走出了数十步之远,背对我挥着手,口中吟诵着某段不知名的诗句。


 


 


“可悲的我寻求死,


可悲的我寻求生,


可悲的我,对逝去的时间


泪流不止——②”


 


二  惩罚


 


 


中原中也的话,让我辗转反侧了整个夜晚。


我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写作到今天的呢。


从过去一直被夸奖为聪明的好孩子,于是为了逃离这个诅咒一般,放任自流地投身于在家人看来纯粹是浪费青春的消遣之中——厌学,游乐,狎妓,以最为低微的姿态,与此世对抗。


但是打从骨子里,太宰治并不认同这样的生活。


我究竟是为什么才活到今天的呢。


将睡未睡的时候,我听到同住的坂口推门进来的声音。他换了鞋,洗漱完毕,正要走进自己的卧房时,我忽然坐起来,轻声叫着。


“坂口君——”


关了灯的房间里,只有窗户投下的一小方城市的夜光。他拿了个靠枕进来,在我对面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你受伤了?”


“被那个教法文诗歌的老师揍的。”


“那可不得了。”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们怎么遇上的?”


“我原本约了芥川,谁知道先来的是中原。”


“就算是学校以外,也稍微抱有尊重的态度吧。”


我直接无视了坂口的话。


“喂,你为什么要学习哲学呢?”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虽然抱怨着,但坂口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的提问,“因为觉得很有趣吧,而且期末论文就算胡诌两句也可以上交,总而言之是既不会像归家部一样被人诟病,又不会像正式的社团一样有太过繁琐的条条框框的方便选择。”


“但是,至少对坂口而言,哲学依然包含‘有趣’的成分吧?”


“这样说倒也没有问题。”


“我讨厌法文。”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坂口摇着头,“毕竟,如果真的喜欢法文的话,又会有谁能够在念了两年书之后,连一句‘早上好’都不会说呢。”


“可是,坂口君。”


真是难看啊,我的声音颤抖着,沾染上了泪水的色彩。


“我已经,连什么是‘有趣’,都再也无法感受到了呢。”


 


 


执着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没有过。只是随便地活着,只是随便地活着就好。因为写作上的才能被夸赞,于是便持续写作到了现在;因为大家欣赏着自己的“善解人意”,于是拼命地做出体贴他人的姿态。


可是好痛啊,痛到甚至无法寻找到恰当的语言来表达自己。歪曲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个世界呢。我永远不会有那份直面深渊的勇气,因为每一个人自身就是深渊。


“你对这样的未来,会感到恐惧吗?”


何止是恐惧啊,中原。


我躲在薄被下,拼命压抑着胸中痛苦的抽噎。


我简直怕得恨不得死掉。


 


 


学期结束之前,我又在学校里遇到了几次中原中也。他总是穿着严谨的西服,手里夹着一叠讲义,纵使天气再热,也戴着一顶“Trilby”。每次见到他,我依然会摆出一副好好学生的样子,鞠躬问好,而他也只是简单地点头答应,便迅速奔赴下一间讲堂。转身之后,我便同其他人一起放肆嘲笑他:嘲笑他矮小的身材,嘲笑他老土的品味,嘲笑他每次发怒之前永远泛红的脸,嘲笑他那微不足道的,诗人的尊严。


可我知道自己在他面前,永远是卑微而不堪的小丑。


大约是我大肆诽谤的关系,文学部里,流传着中原中也的一个外号——“蛞蝓”——不记得究竟是谁的酒后狂言,还是闲谈时的无心之语,不消几天时间,这个外号便迅速地流传开来,以至于对中原中也严厉的执教方式颇有微词的学生们,都开始使用起了这个代号。偶尔,我会稍稍感到自责,毕竟“严格”也实属教师的本分。但转念一想,若不是因为他自身做派的缘故,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像我这般的流氓无赖嚼舌根,于他本人的名誉定然不会有多大损害。


期末考试终了,我预定与三五相熟的伙伴出行,去东京周边游玩一番。后辈芥川也在受邀者之列,在我的鼓励下,芥川将自己的稿件投递给了某家杂志社,并且出乎意料地获得了最佳赏,也因此凑够了旅行的费用。


就在出发前一天,芥川突然惊慌地拨通了我的电话。


 


 


“太宰前辈!太宰前辈!”


“啊……?”


我正睡在坂口安吾的肚子上,左手被织田的大腿给压住,脑子里全是宿醉之后的疼痛。


“芥川?怎么了?”我稍微清醒了一些,便用轻快的语气开着玩笑,试图让芥川冷静下来,“别告诉我中原老师又给你找了些麻烦,没法按时出发了。”


“……。”


芥川沉默着。我不由得严肃起来。


“真的?”


“是。”


得到肯定的回答,我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中原老师他阅卷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东西……他要你去一趟他家,或者他亲自上门拜访。”


“为什么非是我不可啊——”


芥川那方的通话传来了一串噪音,我听到芥川惊呼“老师”、“请冷静”,然后,中原中也的声音,透过听筒,清晰地敲打着我的鼓膜。


“芥川给了你地址的吧。三十分钟之内赶到。或者我让你们这群臭小子永远都别想通过。”


 


 


我立即扔掉织田的大腿,抓起不知道谁的衬衫往头上套,从一堆尚未收纳整齐的旅行装备里挖出自己的钱包,趿拉着拖鞋往门外冲去。跑到楼下的空地时,织田赤裸着上身,趴在阳台上大声问我:


“太宰!你去干什么呀!”


我愤愤地竖了个中指,说:


“去拯救你们的期末成绩!”


“可你穿的是我的衬衫——”


“你去我柜子里随便拿一件能穿上的!”


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下,我钻进冷气四溢的车厢,祈祷自己剩余的现金还能付清车费,将织田的呼喊与让人烦闷的蝉鸣一同关在门外。等我终于翻出了芥川给我的纸条时,我才意识到织田刚才想说的是什么。


这件条纹衬衫的胸前,被泼了一大滩酱油。


 


 


就这样,我穿着一件沾满酱油的衬衫,浑身散发着宿醉的气味,站在中原中也所在的住址门前。


“什么啊。”


我打量着精致而整洁的院落。


“没想到居然还挺有钱的。”


迎接我的是一位盘发的西服丽人。她微微欠身,请我脱鞋之后再进入室内。虽说有自夸的嫌疑,但我祖上也曾显赫过相当长的时间,是以“鹤丸”为家纹的贵族。就算现在过着与平民别无二致的生活,仅凭将古宅作为景点开放的收入,也足以跻身富人之列。


想要以主场作战的优势吓倒我,未免太天真了,中原中也。


房间里的陈设以西式为主,厅内是一张内镶大理石桌面的长形餐桌,中原中也就坐在桌边,一张张批阅着试卷,芥川侍立一旁,用慌张的眼神看着我。


“客人到了。”


女侍向中原中也禀报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中原中也用红笔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抬起眼睛打量着我,清晰地发出一声冷哼,摊手示意我坐下。


“打扰您了,中原老师。”


“这时候倒知道礼数周全。”


我心一横,说:“您要怎么惩罚我都行,一切与其他人无关。”


中原中也笑着说:“我还没开口,你怎么就知道我要惩罚你?”


“您不都已经拿织田和坂口的期末成绩要挟我了吗。”


“我只是说别想通过我开的课,学分不够的话,换一个老师的课不就行了?”


“织田要靠全优奖学金才能交齐入学费,希望您不要为难他。”


他收敛起笑容。


“那坂口呢?”


我说:“如果一次旷课就意味着您要让他这门课不及格,那么您心胸狭隘,公报私仇的形象,在我的心里也永远无法被颠覆了。”


他环起手臂,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我。我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的眼神。


他笑起来。


“这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义气’了吧。无视阶级与地位的差异,仅仅只是某一两点的相互理解,便足以维系起数人间的友情。这是青春年代的特产,告别校园,也将很快不复存在。虽说不过是对成人世界的一些幼稚无力的反抗,但作为你们拒绝成为的那一类‘大人’,我是不会嘲笑你们的勇气的。”


我并不在乎他的评价。


他将一张试卷推到我的面前。


“蛞蝓?还真是没有想象力的外号。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条连猫都不愿意嗅一嗅的青花鱼罢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试卷上用黑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蛞蝓,头上还戴着一顶中原钟爱的“Trilby”,以法文书写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我虽然不知道如何发音,却还是能了解到其中所包含的恶意。


“要惩罚的,应该是这个在试卷上胡乱涂写的学生,而不是没有做出任何不敬之事的织田与坂口吧。真要追根溯底起来,您应该谴责的也应该是第一个发明外号的人,您这种迁怒于人的行为,恕我不能接受。”


他微微歪过头,十指交叉,托住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么,对于发明这个外号的人,太宰同学又有什么高见呢?”


 


 


我百口莫辩。这个外号,的确是从我们三人之间流传出去的。可是在烂醉如泥的情况下,要我记住侮辱之词究竟出自谁口,根本是痴人说梦。何况在那种场合下,即便并不想真的贬损于中原,面对友人的怨言,大概也会随声附和,成为诽谤者的帮凶吧。


如果中原中也真的为此事动了肝火,那我们三个人,都没有资格说自己是清白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对不起,老师。”


我站起身,深深弯腰。


“是我个人的酒后戏言,不想为您带来困扰,真是万分抱歉。我愿意接受您的惩罚。”


我胆战心惊地等待着中原的怒斥,不想,他竟然收起了那份试卷,脸上浮现出得逞一般的笑意。


芥川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么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中原抬起头,对芥川说,“叫樋口过来,我有些事要拜托你们。”


名为“樋口”的西服丽人,在收到芥川的通知后,也来到了长桌前。中原开口了。


“樋口,把房子的钥匙拿出来。”


樋口秀丽的眉间出现了几道竖纹。


“先生,您这是——”


“这半年来你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吧,趁这小子还在,作为雇主,我准许你休假五天。”


樋口一副受到了冲击的表情,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中原。


“喂,太宰——”


“在。”


我站直了腰。


“这几天,芥川还没录入系统的学生评价,你要好好完成。另外院子里的花草清晨和晚上都要浇一次水,阁楼也很久没有打扫了,记得把地板和柜子都擦干净。”


“等等!”我打断了中原的发言,“这根本是压榨学生的劳动力啊,老师!”


他抬起眼睛,由于瞳孔不大,于是露出了许多眼白,显出一副嘲讽的架势来。


“是你说的,要接受惩罚吧?”


我无言以对。


樋口难以置信地说道:


“就算如此,您突然之间给我放假,我也没有任何安排啊——”


中原看着我。我恍然大悟。


“啊、是这样的,樋口小姐。”我满怀敌意地瞪了中原一眼,“我们之前与芥川约好了一同去东京湾周边游玩,既然我因为老师的缘故不能成行,车上还余一个空位,您若不介意的话,可以趁此机会散散心。”


樋口看了一眼中原,中原点点头,而芥川捂住嘴,将脸别了过去。


“可……”


樋口仍然犹豫着,我拍拍手,笑着说:“就当做我对老师的谢罪吧,还请拜托您接受了。”


“那……就这样吧。”樋口向中原鞠躬,“多谢先生。”


 


 


我不得不通知织田与坂口,关于我无法成行,以及临时添加了一位陌生旅伴的事情。坂口装模作样地替我哀叹一番,又忍不住问我,新来的那位小姐相貌如何,性格怎样。我冷笑着说,中原老师的女管家,你觉得呢?于是便让这位公子哥收声了。织田接过电话,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中原老师他没有对你怎样吧?”


我失笑。


“只是有学生在试卷上涂鸦罢了,正好给了他一个找麻烦的借口。”


“他没有动粗吧——”


“不会的。”一定是上次我在酒吧里与中原发生了冲突,让织田一直惦念至今,“那天是因为他喝醉了。”


“你还是向着他说话。”


“哪里有呀。”我笑了两声,觉得喉咙发干,织田的声音,却依然在耳畔回响。


 


 


“那天坂口取笑中原老师的时候,你可是突然说了句,‘你懂什么!’,把我们俩都吓坏了啊。”




三  交织


 


 


一同用过晚餐之后,樋口与芥川都被中原遣走,只剩下我与他两人面对着桌上的碗筷,无言以对。


“洗碗就拜托你了。”


扔下这句话之后,中原活动着肩膀,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大约是去继续工作了。洗碗和打扫房间这种事倒还不要紧,要让我下厨,那才真叫完蛋。不过只是短短三五天的时间,靠外卖解决问题不大,只要中原别再想出什么新的刁难人的法子来。我素来听闻有些文人学士脾气古怪,起初觉得有趣,但真让自己碰上一个,却远做不到那些传记与百科中所讲的那般轻描淡写。


人,不与其他人发生联系的话,是没有办法作为“人”,独自活下去的。相拥取暖也好,彼此伤害也好,他人在自身的灵魂中所留下的刻痕,即为生存的证明啊。我已经有整整一年无法再提笔写作了。并不是常人所言的江郎才尽,只是我想要活下去,想要作为人活下去而已。


被世人称为“作家”的存在,注定要将自身与人间割裂,以孤独而凛然的眼神注视此间发生的一切,就如同医者也必须将“人体”从“人”的概念中抽离,才能够精准地分辨出病变的内脏一样。在这个分裂的过程中,逐渐丧失了作为“人”的实感,不断描摹着自己的心灵,所感受到的世界与真实的距离,却也愈发遥远。


我害怕了。对这样的未来,我感到了恐惧。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由一个自发完成的无赖,转而成为了一个由内向外都彻底败坏的堕落者。


我成为了自己所蔑视的那一类人。


 


 


“喂,动作太慢了。”


中原倚靠着门框,手指间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我惊慌地低头道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终于在香烟燃尽之前,将所有的碗筷收拾整齐,放进消毒柜。


“还有其他吩咐吗?”


低声下气地询问着对方,我其实更加希望他能差遣我去干些别的杂事。我已经,没有与那双如同靛青色的火焰般燃烧着的双眼对视的勇气了。凝视深渊之人,自身也将成为深渊。可那份绝望与痛苦,却绮丽到令我的灵魂都为之颤抖,以至于我根本无法从那纤弱的身躯上移开自己的视线。


中原他,忽然开口了。


“喝酒吗?”


我战栗着,却无法拒绝。


“喝的。”


“洋酒还是烧酒?”


“啊……取决于主人家的口味。”


中原笑了。我在干什么啊,如果我还有一丝理智,就应该果断回绝啊。


“过来。”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中原的身后,来到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前。杯盏已经备好,月光漫过脚背,凉得透彻心脾。


我与他并肩坐下。


 


 


“你今年几岁?”


第一杯酒下肚,中原这样问我。


“二十一岁。”


他坐在地板上,浅色的发梢包裹着清秀的面庞,在这月色之中,透出冷峻的苍白。


“太宰,你认为,人的一生,有多长为宜呢。”


我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如果我说错话,您会不会又要惩罚谁?”


他笑道:“取决于你错得有多离谱。”


“说实话。”我低下头,盯着指尖的月光,“对于生命这种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除去向上天祈祷以外,人们所能做的事情,也微乎其微了吧。”


“那么,你觉得你会为自己的生命,祈求多少年的时光呢。”


我要如何回答他呢。至今为止,太宰治的人生什么都没能留下,也什么都没能创造,仅仅是活着而已,仅仅是活着而已,仅仅是因为他人认为我“应当”活着,所以活着而已。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我,在面对那些耀眼的灵魂时,除了被那份光芒灼伤以外,就只能为卑怯的自己,流下毫无意义的泪水罢了。


如果能在此刻死掉就好了。


我唯一会祈祷的,就只有自己的死亡了。


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面对我的沉默,中原为自己再续了一杯酒。


“对你来说,我‘已经’三十岁了;可对我来说,我‘才’三十岁啊。”


他合上眼,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之中。


“过去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假如哪天,我写尽了灵魂中的最后一句诗,我大概就可以结束作为诗人的生命了吧,结果不过是孩子气的大话罢了。我的笔,并没有被缪斯祝福,只是怀着绝望的信念,向着注定陨落的方向固执前行。可是假如再迈进一步,再迈进一步,是不是就会更近一些了?即便知道没有希望,却还是无法抑制地想要为自己缔造一个虚幻的未来。真是笨蛋啊。”


 


 


“一度失去的东西是永远无法挽回的,明明比谁都要明白。明明比谁都要明白。”


 


 


中原按住鼻梁,轻轻摇着头。


他忽然笑起来。


“我怎么会蠢到想要对你这条青花鱼说这些。”


我再度浑身发抖,皮肤下仿佛有千万条小虫啃噬。自我有记忆起,抚养我的便是保姆阿竹,以至于每次被家人带进母亲的病房时,我总想挣脱大人的手掌,逃离那一处满溢着疾病与死亡气息的房间。母亲,应当是壁画里丰腴而慈祥的玛利亚观音,是阿竹健壮的臂膀与掌心的老茧,是姨母每一次责备我时,看似用力,却并不会真正伤害到我的巴掌。


对于承认自己的体内流淌着病人的血液,年幼的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耻辱。我无法将病床上的那具躯壳,与自己联系起来。这大概就是我作为健康人的自私了,蒙住眼睛,堵上耳朵,对他人的痛苦一无所知的话,我就能够,继续幸福地活下去了吧。


“修治,过来——”


我逃走了。


面对向我伸出渴求拥抱的双手的母亲,我逃走了。我躲进自己的房间,任凭阿竹多么用力地拍着门,也不愿打开反锁。大哥在门外厉声叱责我,就像过去父亲所做的那样。我蹲在墙角,怕得牙关打颤,第一次想到了“死”的念头。


死,其实是解脱。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暗自窃喜了许多天,因为我终于不用再忍受他的责罚;所以为什么要为母亲的离去而悲哀呢?活着明明是那么痛苦,不管是诅咒着他人,还是背负他人的诅咒,说到底都只是不幸的循环。活着,仅仅只是徒然增加这个世界的不幸而已,那么为什么要挽留一个即将获得永恒的自由的人呢?


三天后,我的母亲,怀着未能拥抱心爱的末子的遗憾,告别了人间。


葬礼那天,阿竹抓着我的手腕,哭得满脸是泪,于是觉得手腕生疼的我,也跟着放声大哭起来。


“太太她最担心的就是你呀……!”


阿竹这样对我说。从她断断续续的回忆间,我渐渐拼凑起了一个可怜而孤独的女子的人生。


孩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


多么自私的发言啊!若我不幸活到谈婚论嫁的年岁,我说什么也不会让这悲哀的血脉继续传承的。恶徒与乞丐,究竟哪一方更为邪恶呢?我是宁可将自己全部的钱财交给强盗,也不愿施舍一分一毫给街边的乞丐的。前者是纯然的邪恶,而后者却给不劳而获的肮脏举动,披上了仁慈的外衣,于是施舍之人也沉浸在救世主一般的自满中,洋洋得意地离去。


这才是诅咒。人的心灵对观测到的每一件事进行必要的歪曲,以正当化自己的存在,来获取心安理得地活下去的理由。这才是永远无法斩断的诅咒。


就这样,我,在十岁那年,丧失了作为人活下去的资格。


 


 


可是我实在无法对中原说出,你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的话来。他热烈而真诚地生活着,即便伤害他人也在所不惜。因为对他而言,生命是自己实现理想所必要的东西,所以他尽可以抓紧自己所能抓住的一切,只为了维系住与人类的共情。


一度失去的东西,是绝对无法挽回的。我们哀叹着失去而并肩共饮,却连倾听对方的故事都不能办到。


大概是意识到了我们之间所存在的壁垒,微醺的中原拿出一盒香烟,为自己点上一支之后,将烟盒递到我的面前。


我迟疑着抽出一支烟,叼住滤嘴,正想找中原借火,他突然转身抓住我的衣领,将身体凑过来,用自己的那支烟点燃了我口中这支。浓烈的焦油味溢出了喉咙,他坐回原处,仿佛刚才那个为我点烟的人与他毫不相干一般,吞吐着云雾。


他的身上只有苦涩的味道。


“太宰。”


抽完了这支烟,他叫着我的名字。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你只要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


 


 


他吻了我。一个生涩,冷漠,充满了恶意的吻。我毫无抵抗地张开自己的嘴,任凭他探索着我口腔中的角落。我绝不怀疑他的威胁的真实性,所以我从最初就做好了逆来顺受的准备。我轻咬住他的舌头,发现他无法抑制地在我的臂弯间颤抖了一下,连呼吸都中断了片刻,再更为凶猛地反扑回来。


我们只是在完成“接吻”的事实,这个动作中,并不包含任何爱意与温存。于是我安下心来,专注于如何让这个吻变得更为完整深入。他的头发出人意料的柔软,像是某种尚未换毛的小动物,爪牙却已经锋利到可以撕碎猎物的心脏。


真是残酷啊。


于是我亲吻着他的下颌,一路向下,用力咬了一下他的喉结。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立即离开了他的皮肤。


“老师……?”


中原他掐住自己的喉咙,伏在我的膝盖上,咳嗽的声音逐渐变调。我全身冰冷,不知所措,他足足咳了三五分钟才能喘过气来,手指间是几缕血丝。


“可恶。”


他甩甩手,扯过一张纸巾,擦掉血迹之后,再用打火机点燃。灰烬落在覆上薄露的草叶之间,仿佛无情逝去的时光。


“不会传染。”


他冷冷地说。


“要不要联络樋口小姐——”


“她知道。”


我沉默着。


“她已经足够辛苦了。”


 


 


中原颤抖着手指,再为自己点上一支烟。我没有阻拦他。大概正是因为知道我不会阻拦,所以中原才看中了我吧。寻求着死亡的人与被死亡追逐的人,在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命运便不可避免地重叠了。不幸之人是能够嗅到同类的气味的,于是我们伸出不幸的触须,将彼此拉进更深的诅咒之中。


我并不可怜他,就如同我不可怜自己一样。


我愿意成为他的送葬人。


 


 


那之后,我们对彼此敞开了自己的身体。 他是一个极度差劲的床伴,也绝不可能成为温柔的情人。可是拥抱着他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我是为了见证所有为人的苦痛而生的。


腐烂的食材,蔓延的蝇蛆,水沟里惨死的老鼠,这一切属于死与贫穷的风景,被生活在幸福之中的人们简单地抛掷脑后,仿佛这个世界永远只会有万里晴光一般,欢欣雀跃着迎接又一个朝阳。可是我已经失去了无视不幸的能力了。我捂住耳朵,蒙上眼睛,把自己裹在富足安逸的棉被里,但是他人的不幸,仅仅只是一次对视而已,便再度将我拽入真实的苦痛之中。


“既然那么想死,那就干脆去死啊!”


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是幸福的人。人最大的幸福,就是无知,幸福的人是没有怨言的,幸福的人也无法理解他人的不幸。可以讲,幸福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存在也说不定。只是将自己的幸福加诸于不幸之人,便足以徒手溺死千百个挣扎在黑暗边缘的灵魂,而他们仍然以为自己行了天大的善事,踩在死者的尸骸之上,洋洋得意地夸耀着自己的功勋。


我不想死在这些人手上。我宁愿让一个真正的不幸之人亲手扼死我。


我怀着对自己莫大的悲哀,亲吻一个垂死的诗人。


 


而燃烧的太阳,如同银币一般沉睡于我的怀中。③




 飞蛾


这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中原的病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半夜时突发的高热让我差一点就拨通了芥川的电话,而他在意识恍惚中抓住我的手,要我拿着他的钥匙去打开书房的抽屉。


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他的药多是进口,我照他的吩咐拿来了消炎药与清水,回到房间里时,发现他靠在墙边,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水。


很疼吗。一定很疼吧。


半小时后他又惊醒了一次。他的呼吸刚有变化,我就立刻睁开眼睛。那是一种自己的神经被针尖挑起的剧痛,我的意识仿佛连接上了他的身体,被迫或是主动地分享着他的苦痛。


我小声问:“您有止疼药吗?”


他的手指陷进了我胳膊上的皮肤,仿佛受了侮辱一般地,将额头倚靠在我的胸前,以免疼痛夺去他最后的感知。


我绝对做不到。我好想吻他,但恐怕我稍一流露出同情,就会被他厉声叱责,然后赶出这间屋子吧。我要怎么办才好呢。在他目所不能及的黑暗中,我几乎又要流下泪来。明明只要让想死的人死去就好了呀,神明真是不负责任的家伙,莫非人间的不幸就是取悦你们的游戏吗?这样的话,我也没必要再向你们祈祷了吧,将我罚下地狱的话,正好就可以实现我的心愿了。我,什么都不害怕,独独害怕活着而已。


啊啊,这就对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想死而不得死的缘由了。太过分了啊,仅仅是为了让我体验所有的痛苦,就让我作为人类来到这个世上。我一点也不坚强,一点也不勇敢,在这样的时刻绝对无法说出“加油啊”之类不负责任,却符合期待的话来。我除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独自悲泣以外,什么也做不到。太宰治是个胆小鬼,太宰治除了逃避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太宰治是绝对不可能被他人喜爱的,就像他也从来没有勇气去爱任何一个人一样。


就这样,我在自责中再度合上双眼。我梦见了阿竹。她还是母亲去世前,那副身强体壮的样子,在冬天的被窝抓起我的双脚,放到她温暖的,堆砌着脂肪与妊娠纹的小腹上。


“修治,不要乱动。”


她说,大概是因为她在老家时总担心柴房起火,于是整晚都竖起耳朵,仔细谛听周围的响动,久而久之便养成了睡眠很浅的习惯,只要我稍一翻身,她就会惊醒。于是我学会了装睡,让自己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直到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深长均匀,才敢睁开眼睛,凝视着窗外的树影。


“修治,过来——”


我不记得阿竹笑的样子了。我站在积雪的车站,绿皮火车拉着满满的俘虏,向风雪的尽头驶去。我好冷呀,我趴在父亲的背上,回头注视着那列火车。阿竹坐在窗边,与一个皮肤黝黑,指甲里满是污垢的男人说笑。一定是很幸福的吧。一定是很幸福的吧?可是那列火车,明明白白地是由扛着刺刀的军人护送的呀——


我真想哭,但是泪水并不足以表达我胸中的感情。我独自越过腐朽的鸟居,木屐齿间塞满了雪花。我说,既然要让我知晓所有的不幸的话,那就让我变成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吧。只要诅咒我一个人就好了,可以吗?


神明并没有回答。


 


 


我在中原醒来之前,迅速擦干净了梦中留下的泪痕。又是一个让人心生厌恶的晴天,中原依然睡着,头压住我所穿着的浴衣袖子,浅色的长发铺在浓绀的布料上,如同一幅印象派的名画。


真是如星空般深沉而耀眼的人啊。他的呼吸好急促,他的心脏,大概也必须为了维持这具身体的活动,努力地跳动着吧。他是在反抗着病痛,还是在反抗命运本身呢。


我不知道,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猜测。他翻了个身,终于解放出我的左手。于是我踮着脚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将冷气调高了一度。


刚准备完早餐,门铃突然响了。我跑到玄关前接起电话,发现来人是本应当准备出发旅行的樋口与芥川。


“中原先生他还好吗?”


樋口焦急地问道。她手上提着旅行包,看样子的确是要出行的样子。芥川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确认我的身体完好无损,精神也还算不错之后,便挺直背,沉默地扮演着一根路桩。


我没有思考太久,便答道:“他现在还睡着,有需要的话,我立即上楼去看一眼。”


樋口松了一口气。


“中原先生他……原本是不应该告诉你的,但是这几天我和芥川都不在,他平时一向行事孤僻,却偏偏那么看重你,所以你应当也是值得信赖的吧。”


我客气地回道:“深感荣幸。”


樋口垂下眼睛。


“其实,新年的时候,中原先生他被检查出了肺癌。可是他执意要回学校任教,不愿意住院治疗,是靠试用新药坚持到了现在的。”


她掏出一本便签本,郑重其事地交到我的手上。


“这上面有关于中原先生每天应当按时服用的药物的详细说明,以及日常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这几天,就麻烦你将每日中原先生的情况如实记录,晚上十一点之前,用邮件发送到我的账号上。”


“好的。”


我点点头,尽力使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更严肃一些。樋口并未因此宽慰多少,但时间有限,大约也是顾忌着主人的脾气,不敢再有更多的行动,于是便匆匆鞠躬道别。


“拜托你了,太宰同学。”


目送着他们两人远去,我将便签本打开,记下了第一页纸上所写的各种药物的名称及用量,然后将本子收进袖口,回到客厅时,发现中原已经坐在靠椅上,一边咳嗽着一边抽烟。


“要茶吗?”我柔声问他,再补上一句,“还是酒?”


他摇摇头,吐出一口青烟之后,他用锐利而凶狠的眼神盯着我,说:


“谁按的门铃?”


我说:“是送货的小哥找错了地址。”


他一语不发,香烟静静燃烧着。


“其实,我——”


他忽然跳下椅子,手里夹着烟,不安地在拉门前走来走去。夏日的苍翠染绿了阳光,以至于中原那看起来随时都会发怒的面庞,也显得温柔了不少。


“可恶。”


我静静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然后对我说:“收拾完之后去我房间拿电脑。我告诉你怎么登记成绩。”


 


 


回到中原的房间拿办公用的笔电时,我打开了那个放药的抽屉,把今天早上中原应当服下的药,按照便签本上的记录取出来,然后拿进洗手间冲掉。我决定放任中原,大概从很早以前,也许是我睡眼惺忪地第一次与他对视时,就已经不自觉地站到了他的立场上行动。


我没有任何企图。我不需要他付出任何感情或者利益的代价,我们只是在苦难的大海上偶尔相逢的漂流者,抓住对方的浮木企图换取更长的生命,或是尽快地将自己溺死。


杀死我吧,中原中也。


一整个上午,我盘腿坐在地上,进行着记录成绩的工作。中原的手边堆了好几本砖头似的参考书,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应该是在做课程的讲义。中午的时候我们点了外卖,我提出要回自己的公寓取一些生活用品,中原答应了,可在我收拾好昨天晚上换下的衣物之后,他忽然又说,要同我一起出门。


我说:“饶了我吧,老师。我那狗窝一样的公寓可别弄脏了您的脚。”


他冷冰冰地说:“万一你打算半路落跑呢。”


我哭笑不得,于是只好带上他一同叫了一辆出租。到达目的地之后,中原自顾自地下了车,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我住在最里面的那一栋。”


中原笑了一声,说:“这地方还挺适合无赖们。”


我不想同他争辩。感谢织田,他在走之前还替我收拾了一下房间,当然,我的同居人坂口安吾同学是绝不会做出这种好事的。


“我去收拾行李。”


中原并没有理会,而是仰起脖子环视墙壁上的写真海报,以及橱柜上零散摆着的几本漫画杂志。我决定放弃与他的交流,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走出门时,他正盘腿坐在地上抽烟,着迷地盯着向阳的窗户,脸庞闪闪发亮,目光如孩童一般澄澈,却又带着哲学家的冷静与残酷。我提着行李,竟然有些不忍打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只飞蛾,不具备有任何与近亲蝴蝶类似的纤弱美丽的特征,在窗外不断扑腾着翅膀,沉甸甸的身躯却依然顺着玻璃下滑。


啊呀,不妙。


我心里一凉,那只飞蛾终于掉在窗台上,再也不挣扎了。中原焦急地跑到窗前,拉开窗户,伸手捧起这只身形臃肿,毫无美感可言的昆虫,手足无措地呆立在暑气之中。


我说:“它死了。”


中原的手指颤抖着。飞蛾的死骸端正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仿佛在说,是的,我败给死亡了。④


他蓦地跪在地上,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身体里,迸发出了悲哀的,嘶哑的,饱含愤怒与绝望的吼声。我拥抱住他,被这巨大的悲痛压到无法呼吸,只能不断抚摸着他的头发与过于瘦削的脊背,祈祷可以稍稍缓解他的哀伤。我仿佛听见了远古的雷鸣,又或者是山洪一般的咆哮。他活下来了,他在这场与死亡,与命运的抗争中走到了现在。他是在为失去了一位战友而哭泣。而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我无法以任何方式给予他支持,我只能见证他的死亡。我只能为他送葬。


对殉难者的哀悼持续了三五分钟,中原的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擦了把脸,仿佛刚才的崩溃不过是我的幻觉,他再度成为了那个严厉而暴躁的大学讲师。


出门之前,我忽然忍不住叫住了他。


“中原老师。”


“什么?”


他眼眶微红,口气却依然是不耐烦的。我鼻子一酸,赶紧摆出笑脸,免得眼泪真掉了出来。


“我可以亲你吗?”


他环起手臂,不置可否地看着我。于是我走到他面前,用左手捧住他的脸,闭上眼睛,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走吧。”


没等我来得及说些什么,他打开门,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我的公寓。




五  坠落


 


 


我见过自杀者的尸体。


因为距离现场太远,所以留存在记忆里的画面已经有些模糊。一摊晶莹的,仿佛松脂一般半凝固的血液,在人们匆忙的脚步之后,静静对我诉说着什么。


“修治,过来——”


我怔住了。那是比母亲和阿竹的呼喊还要温柔得多的声音。就像是居酒屋的老板娘,对许久未见的熟客的招呼。并不是女妖邪恶的蛊惑,只是太过孤单,太过孤单了,所以微笑着斟上一杯酒,用那双随时都会哭出来一般的温柔的双眼,于小窗之中,端坐静候。


要我来形容的话,大概是“寂寞”吧。


在午后金色的斜照下,中原中也倚着拉门,安静地睡着了。我把茶具放下,在他身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倾听他呼吸里死亡的呼唤,却无法在自己的身体里,寻觅到任何感情的回应。


无法理解。唯一可以确信的,是那东西足以吞噬中原中也怒涛般的生命的,“寂寞”。我只是这场战争的旁观者,无意为任何一方提供援助,闭上双眼,那摊鲜血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象,至今未曾消散。这就是我活着的证明。我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却无法成为死亡本身。


你若永远保持着如今的姿态就好了。


我在心中深深地叹息。如果只是常人一般地活着,在平凡的日常中,死亡不过是从媒体或者闲谈中所获取的情报而已,失去了诗性的死亡,真是何等浅薄而可耻的东西啊。可是假如我为了寻求这份诗意而给他人带去不幸,我的行为与谋杀又有何不同呢?


中原中也。中原中也。想活下去吗?还是想反抗这既定的一切呢?回答我呀。我对你一无所知。


我是家族的耻辱。大哥追随父亲的脚步踏入政坛,二哥在老家经营着事业,唯独我,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却依然一事无成。我对此不感到愧疚或自豪,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我选择了并不符合他人期待的道路罢了。我憎恨这个不负责任的世界,一边将关于理想与幸福的毒药混进孩子们的饭菜里,一边又责难着面对真实的生活手足无措的青年。明明是你们先剥夺了我们选择的权利,到头来又反而怪罪因此受伤的我们,难道非要让我们一个个的全变成被掏空了心脏的螺母,被装上社会的齿轮,再去碾碎一切理想的光芒吗。


我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从一开始,错的就不是这个世界,是偏离了正常的轨道的我啊。如果中原中也没有患上绝症,大概也不至于会向我这个堕落的家伙伸出手来。我之于中原中也,是不幸的证明,亦是对死亡的加速,正因为我个人的不幸,所以我才会因为他人的不幸而备受感动,我从他人的痛苦中攫取自身存在的实感,就像吸血的蜱虫,不,就算蜱虫,也是被自然的食物链所需求着才诞生的吧。我,不被任何人需要,除非他仅仅是渴望着死亡,渴望着与我相同的东西,而让我们的命运交叠在一起。


 


 


“修治,过来——”


 


 


这个昏沉闷热的小小庭院,眨眼间变成了伊邪那美的宫殿。我在黄泉津的尸腹内行走,蜘蛛探出复眼,黏液顺着神经滴在蠕动着的地面上,鬼女欣喜地大笑。我说,滚开!那黑暗便如同红海一般,裂开一道缝隙,沸腾的岩浆打湿了我的足底。我迈过烈焰,从背后生出一对桃枝的翅膀,一半的脸却融化了,露出丑恶的鬼面来……


“……太宰。”


谁在叫我?


“喂,混账青花鱼!”


我的脊背受到了一记重击。被中原粗暴地踢倒在地上,剧痛尚未消散,我却感激得快要抱住他的小腿。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背上全是冷汗,牙齿因为咬紧得太久,连面部肌肉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抱歉。”


他不屑地“嘁”了一声,抱起手臂,坐回桌前,继续没有完成的工作。我擦掉额头的汗水,也赶紧回到自己的岗位,放在键盘上的手,却在不断发抖。


快停下来呀。


第二次输错密码之后,我的背后又渗出了冷汗。如果三次输错密码,系统会锁定账户,我就不得不请中原来重置密码,这样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中原忽然弯下腰,手指在键盘上轻点,打开了系统主页。我有些慌张地抬眼看着他,而他只是坐回靠椅,一只手拨弄着滑鼠,另一只手的食指按住太阳穴。


“对不起。”


他静静看着我,面目柔和,仿佛加了滤镜。他忽然很轻声地叹息。


“你回去吧。”


我羞愤交加,十指将浴衣的下摆抓得发皱。


“已经足够了。”


他翻出烟盒,熟练地给自己点上一支,叼住滤嘴,若有所思地望着空气间盘旋回荡的光晕。这时候他更像一位知天命的老人,脸上是远比平静还要温柔的超然。可是我更想被他狠狠训斥一番,而不是眼下这种,失望的宽容。


“您是觉得对不起我,还是觉得我在这里只会添麻烦?”


我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他睨了我一眼,忽然把烟盒砸到我的头上。


“别太自以为是了。”


我低下头。


“只是看你不顺眼而已。”他弹了弹烟灰,“一开始想收拾你一顿,结果发现是个没骨气的软包子,干脆扔出门算了。”


“如果您喜欢教训人,那我跟您对着干就是了。”


“在搞笑吗?”


他看起来快要把那本精装的法国文学史直接拍在我的脸上了。


“只要你这张脸还在我眼前晃荡,我就根本没有心情备课。所以你赶紧消失,赶紧。”


我也被他惹得恼火起来,口不择言道:


“既然您这么厌恶我,那昨晚又何苦留宿呢?比起跟一个自己看不起的男人睡觉,您还不如去风俗街花钱请两个漂亮姐姐——”


他是真的被我气疯了,一拳挥到我脸上,直接见血。他喘着粗气,指关节上红了一片,想必也不怎么好受。我擦了一把鼻血,坐在地上,发现他的表情震怒而惊恐,像个被母亲的巴掌吓坏了的孩子。他翕动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笑了。


“要继续吗?”


就在一瞬间,他露出了极度哀伤的神情。我简直想拥抱他。他跪在我面前,身体的热度从敞开的衣领里散发出来,是檀香与雪松那厚重而刚毅的芬芳。


他缓缓吻去我嘴唇的血迹。我找到他的嘴唇,与那股血腥味一同潜入他的口腔。他伸手扯掉我的袖子,冷气直接扑在汗湿的皮肤上,这感觉实在不算愉快。我扣住他的手指,一边继续着这个吻,一边扶住他的腰缓缓向下,放在地上。


他微微喘息着。我撩开他额前一缕湿透的长发,轻声说:


“我这里有很不错的女孩子的电话——”


他不耐烦地皱起眉毛。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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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之前我们一起泡了个澡。他靠在我胸前小睡了一会儿,我入迷地看了许久,发现他的侧脸其实比真实年龄显得幼稚很多,又或者是因为放下了防备,才露出了仿佛婴儿般安适的睡颜吧。帮他冲掉头上的泡沫时,我发现自己的手上缠绕了很多浅色的长发。我放下莲蓬头,把头发一根一根卷起来,冲进下水道。他看着我做完这一切,说:


“我去把头发剪了吧。”


我对他露出微笑。


“这样子比较好看哦。”


他看起来很需要一个吻,所以我走回他面前,弯腰亲了他一下。简直就像恋人一般,可是我的心里却没有丝毫热恋的甜蜜,只有无尽的苦涩与悲哀。我迟早会失去他的,而且即便肌肤相亲,我也依然无法理解他的痛苦。


决定晚餐去哪里没有花太长时间,反而是等他穿衣用时更久。与我相比,他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倒更加严谨,我却习惯于将真实的感情掩藏在满不在乎的外表之下。他坐在玄关前系鞋带,我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仪容,转身看见他的背影时,我突然间被巨大的不安击中了。


“中也。”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是靛青色的火花。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跪在地上,紧紧将他拥进怀里。我太害怕了。我的感情已经滑到了深渊的边缘,我变得无法承担他有朝一日会先我而去的恐惧了,再继续坠落下去的话,我恐怕都不能再忍受他有一瞬间离开我的视线。可我怎么能将他绑在我的身边呢,我哪里有资格逼迫他为了满足我的渴望而留在人间受苦呢——


“中也。”


我松开手,在眼泪掉下之前,亲了亲他的嘴唇。


“我们走吧。”






六  元音


 


 


人终有一死。


或许,正是因为对此怀着自觉,那些濒死而生的人们,才如此灿烂耀眼吧。


“果然还是不喜欢红酒。”


这样说着,中也放下刀叉,服务生轻巧地撤走餐盘,端上甜品。


我说:“可牛排不通常都是配红酒吗。”


“那是一般人的品味。”中也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樱桃梗,把果脯送进嘴里,再吐出果核。我被他的动作吓得一抖,可对于这份无伤大雅的粗鲁,我却看得目不转睛,一瞬间甚至忘了自己身在公共场合的事实,为自己脑中浮现出的画面感到加倍的羞耻。


他饶有兴味地品尝着甜点,也同时赏玩着我的反应。


“喂,你是第一次和不良前辈泡夜店的国中生吗。”


“才不是!”


他笑起来。


“明明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


“还不是因为您……!”


我用拳头捂住嘴,不满地别过头,看着窗外繁华的灯火。


“中原老师又不是不良少年。”


他“噗嗤”笑了,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重点是这个吗”,然后托腮看着我说,


“我不介意你叫我‘中也’的。”


“不要。”


“叫一声试试?”


“才不要!”


“你是女孩子吗。”他看起来憋笑憋得很辛苦,差一点被蛋糕呛到,我嘀咕着“活该”,还是示意服务生为他加了一杯水。


他整理好情绪,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记得你入学时的偏差值非常优秀。”


“嗯。”


他喝了口水。


“我倒不是要劝说你为了成绩好好学习,毕竟我自己也算不得一个尽责的老师。”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垂下眼睛,就连嘴角的笑意,也带上了一丝苦涩。我好想亲吻他的双眼,告诉他,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可是我忍住了。


“我不会向你道歉的,太宰。”


原本就不需要那种东西。我讨厌看到他哀愁又谦卑的样子,即便是一瞬的低头也不行。


“我也不会原谅您。”


他笑起来。


“这不是很好吗。”


他举起酒杯,我们为难得的意见一致干杯庆贺,而后他收敛起任性活泼的一面,以站在讲台上的魄力,向我发出战帖。


“所以,尽管在你的道路上走下去吧。”


 


 


我好害怕。


因为我原本,就没有走在任何一条道路上啊。中也所在乎的那个太宰治,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叛逆也好,勇敢也好,温柔也好,都是我从未得到,于是便靠自己的臆想创造出来的品质。我活在沙子堆砌的城堡里,只需要一捧清水就会让所有幻梦坍塌。


可是我要怎么告诉他啊。我又怎么可能告诉他。我无法给予他任何承诺,除却此刻我的确爱着他的事实以外,我一无所有,连构想未来的能力都已经丧失。


修治,过来——


那是往生者呼唤我的声音。我不可以流泪,不可以软弱,不可以迷茫,因为我无法,无法再失去这个人的爱了。于是我起身越过餐桌,在所有用餐者与服务生的注目下,俯身与他接吻。


我说,好的,中也。


他笑了。那是我此生见过最为炫目的光芒。


 


 


“あ——”


他靠在我怀里抽烟,我偶尔接过来吸上一口,他便懒洋洋地扬起脖子,从我的嘴里窃走几许。


“い——”


“う——”


他徐徐吐出青烟,看着一条青蛇般的烟线,盘旋扭曲着消散在夜色中。


“有颜色。”


“是?”


他点掉烟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在我的胸前,轻轻咳嗽着。


“红色的あ。だざい(太宰)。你看,它还活着。”


“剩下的呢?”


“绿色的い。蓝色的う。黄色的え。白色的お。⑤”


“なかはら(中原)的话,不就全都是红色的了吗。”


“し(死)是什么颜色的呢?”


“谁知道呢。”我亲了亲他的头顶,“大概是发霉一般的青黑色吧。”


“你见过它的吧。”


“也许。”


“有气味吗?”


“很讨厌的气味。”


“那样的话还是算了。”


我笑出声来:“我还指望您给安吾打个高分呢。”


“他的试卷答得挺好。就算扣掉出勤的分数也足够通过了。”


“早知道我就不请他喝酒了。”


他极小声地笑,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半身的体重落进我的臂弯。


“老师。”


“什么?”


我把脸埋进他的脖子,嗅着那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悲哀到无以言表。


“可不可以求求您不要死?”


“就算我答应你,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吧。”


我只好把他抱得更紧。他捻灭烟头,转身和我接吻,没有多少情欲的含义。


“可恶。”他低下头,抓紧胸口,露出一个苦涩而难堪的笑容,“结果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已经放下了啊。”


我说:“对不起。”


他敏锐地挑起眉毛。


“早上樋口小姐——”


“我知道。”


我仍然觉得自己需要坦白:“其实,我——”


他伸出手指,按住我的嘴唇,我们又交换了一个吻,他附在我耳边,冷冰冰地说,“我不会道歉。”


我点点头,了然地将他拥进怀中。


 


 


这样的行为,一定是会被诅咒的吧。


我在记事本上写下一天的行程,将充斥着谎言的笔迹拍下照片,发送给真正关心中也的人。樋口小姐又叮嘱了我一通,屏幕上快速弹出的消息,仿佛可以听到她焦急关切的声音。


对不起。虽然在心里这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我绝对不会向她道歉的,因为这是中也所期待的啊。


「中原老师今天的情绪如何?」


我想起了他失声痛哭的样子。然后我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应该是不错的吧。」


「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


对话进行到这里,双方都有了捉襟见肘的紧迫感,于是樋口便先行告辞,我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中也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小心地将他抱到楼上,发觉他其实远没有看起来的那般弱不禁风。是一个有着异乎寻常的,生命的厚度的人吧,所以这份沉甸甸的重量,才会让如此不安的我,感觉到了一丝抚慰。于是我狡猾地将对他的感情,作为我罪行的借口,我真是一个坏蛋啊。


睡前发现安吾上传了很多照片。他有拍照的习惯,会把所有的照片按照日期整理成文件夹,上传到只有我们三个人可以查看的账号上。芥川很不喜欢入镜,难得的几张照片都是偷拍,或者发现摄像者正在偷拍而露出的惊慌表情。


玩得很开心呀。就连樋口也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容。在那张织田举着手机,与安吾一同夹住芥川,向镜头比出邀请的姿势的照片下,我点了一个爱心。很快,织田的消息跳出屏幕。


「睡不着?」


我发送了一个哭脸。


「一定是很难熬的一天吧。」


「倒也算不上。」我靠住拉门,敲击着屏幕,「好想和你们一起游泳啊。」


「我听芥川说了。」他的状态显示输入中,又停滞了很久,大概是在斟酌措辞。


「总觉得是个很寂寞的人。」


「大约如此吧。」


「我有想过假如我们三个一起谢罪会怎样,不过他看起来也并不会接受。说到底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针对你。如果那天我记得提醒你不要打瞌睡就好了。」


「不是你的错。」


「其实,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说出来。」


我意识到他要谈及的话题,也知道不管是我还是织田任何一方坦白,我们的友谊,都会出现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但是我不打算阻止他,因为我甚至弄不明白,我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你大概并不讨厌中原老师吧。」


「嗯。」我回复他,「是个很认真的,我一辈子也比不上的人。」


「害怕吗?」


「是。」


「我有些生气。对中原老师。」


「如果就织田作的立场看,老师他实在是太过任性了。但假如直面他的人是织田作,你大概也无法对他视而不见吧。」


将太宰治,坂口安吾,以及织田作之助联系起来的羁绊,其实早已经由中也看穿了。我们三个人都是活在温室之中的叛逆者,在紧握住维系未来的现实的同时,哗众取宠一般地作出反抗的姿态来。我享受着这份友谊,但与此同时也更深地体验着那一份孤独。我被中也那退无可退,破釜沉舟的绝望给迷住了,他轻描淡写地戳穿了我一直以来扮演的虚伪的形象:我有着无尽的可能而选择了自我放逐,他却以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方式去抵抗规则的安排。在我们三人之中,若论谁真的曾经知晓过苦痛,大约也只有织田作一人了吧,因此他的悲悯与怜爱,才显得如此真诚。


可我是什么呢。我不过是既无法堕落,也不能起飞,只好随波逐流的海燕罢了,注定成为鲨鱼的饵食,无声无息地死去,甚至不能在暴风雨的长空之中,留下自己的轨迹。


「我在想,如果陪在老师身边的人不是我就好了。」


因为我绝对无法成为中也所希望的样子啊。中也所看到的那个太宰治,只是中也想要看到的那个太宰治而已。我除了失望与痛苦以外,什么都不能给予他,我只会借着对他的爱,放纵自己的罪行。中也他根本就不需要我,他需要的是樋口严厉的关怀,与芥川恭敬的协助。我不过是他用来短暂逃避现实的吗啡而已,我只会伤害他,不管身体,还是心灵。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对中原老师生气。」


织田的字体出现在屏幕上。


「因为这个人只会一味地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所以太宰这样的人绝对会受伤。」


「是因为我太过软弱的缘故吧。」


「软弱就是过错吗?」


不是的吧。应该不是的。可是推及到自己,我却没有了这份自信。


「太宰是个很容易受伤的人,正因为如此才比谁都更加了解痛苦的含义。在我看来反而是老师利用了你称之为“软弱”的温柔。」


不会的。中也并不是会使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的人。我的世界因为织田的一句话动摇了,沙子堆砌的城堡终于被海浪击碎,我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所以」


我甚至没能打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就不小心点击了发送。


「你要我怎么做?」


织田沉默了。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句话对我造成的冲击。有短暂的几秒,我甚至忘掉了如何呼吸。


「你要为了自己而活。」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才是自私地从中也身上汲取能量的人。至今为止一味逃避的太宰治,终于可以面对某个人对我的需求。中也需要太宰治,那么我就成为他所需要的样子吧,所谓真正的太宰治,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模样。我感激中也为我打造的,他所需要的灵魂的模具,可是织田却否定了这一切,我好不容易能够将自己塑造成人,又为何要我再度变回混沌?


但织田他,是出于友人的关爱,才对我说出这种话的啊。我怎么可能责备他呢。


 


 


「我想,太宰治是为了自己,才留下的。」


我知道网络另一端的织田是失望的。


「那样就好。」


织田他又留下了另一句话。


「我真的很希望,你不要再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了。」


我放下手机,感觉到体内强烈的哭泣的冲动,可是却没法流下一滴眼泪。我是应当被清除的异物,我是母亲的遗憾,是家族的耻辱,是妨碍阿竹入睡的累赘。我只会缩短中也停留在人世的时间,我只会让自己的友人与后辈陷入两难的境地,我活着,不过徒然增添他人的麻烦罢了。我跌跌撞撞跑进房间,打开一瓶龙舌兰,毫无颜面地对着瓶口灌下去。我的泪水终于可以混着嘴角的酒液淌下,喉咙发紧,脑袋发涨,针扎一般的痛楚在酒精的麻醉下逐渐淡去,像是遥远的歌声,悲哀缥缈。


快喝到极限的时候,身体会有感觉。于是我将酒瓶放回橱柜,努力维持着平衡走回房间,倒在沙发上,默默地流着眼泪。我没有喝醉,我也不会允许自己喝醉。这大约是我唯一的尊严与底线了吧。我不想自己变成街头醉汉那般屈辱丑陋的模样。至少让我维持着人类的外形死去。我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寒颤,可是困倦却盖过了恐惧,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七 變故


(章七含敏感詞,走外連:http://www.jianshu.com/p/a740893e75cd




八  曲终


 


             


一周后,织田的骨灰被送回大阪安葬,我和安吾作为友人出席了葬礼。织田阿姨强忍着泪水接待了我们,窗外悄悄落下细雨,仿佛随时都会有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踏着满地的水花,跑进门来。


“……非常遗憾。还请您节哀顺变。”


安吾问我:“他来干什么?”


我抬起头。是中也。他由樋口搀扶着,两人都身着黑色西装,他看起来精神很差,不时用手帕捂住嘴咳嗽,一副随时都会摔倒的样子。


那天中也等樋口办理完必要的手续后,没有联系我,便提前离开了。我和安吾谁都不想传达噩耗,便请医院的门诊护士打了这个电话,即便如此,我们俩也因为自责,陷入了极度低落之中。


剩下的几天时间,我们和织田阿姨一起打点后事,某一天回到公寓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一个洗衣店的纸箱,里面是我落在中也家里的所有衣物和日常用品,还有那件被我穿错了的,织田的条纹衬衫。


“这个,要不要交给阿姨?”


我思考了一会儿,说:“好啊。”


 


 


之后我们不得不目睹阿姨抱着这件衬衫,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落泪的模样。她对我们道谢,而后将衬衫谨慎地收进行李箱,由我们陪同,直到她检票进站。


我没有联系中也,甚至把芥川的号码也暂时屏蔽了。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好像不去思考与中也度过的那几天,就能将期间发生过的一切事情都抹消干净似的。


中也经过我面前时,我低下头,努力避免我们的视线发生任何交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拜祭献花之后,便又像来时那般,踏进细雨之中。


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心脏却突然无法负荷自身的重量,倏地沉下去。


这是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离开殡仪馆的时候,雨还没有停,远远看见中也的车停在路边,一把黑伞在车顶张开,想要避开车主,已经来不及了。我和中也隔着一条马路望向彼此,我对安吾说:


“你先走吧。”


他看看我,又看了看街对面的中也和樋口,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撑着伞横穿过窄小的马路,他的肩上沾了一些雨滴。樋口以戒备的眼神看着我。


“樋口,把车开回去,我晚点回旅馆。”


中也甚至没有看樋口一眼。樋口收起伞,愤愤地看了我一眼,关上车门,转动钥匙。目送小车驶远,我将伞往中也的方向更倾斜了一些。


我笑着说:“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看来你过得还算不错。”


“嗯,托你的福。”


他微微咳嗽几声,我扶住他的胳膊,问他:“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啊。”


 


 


我们在不远处的一间咖啡馆找了个座位。他点了一杯无糖咖啡,用小勺搅拌着,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应该是被称为尴尬的状况吧。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看起来也不想说什么。我畏惧这份沉默,更加畏惧开始思念过去的自己。


他吻过我。他爱过我。


“我在考虑离职。”


我能说些什么呢。


“找个空气清新的地方疗养——”他笑起来,“不如说是送终。”


他把小勺放在桌布上,一小块深色的污渍缓缓洇开。


“葬礼,不来也不要紧。”


他拿起帽子,起身离开。我盯着杯子里晃动的人影,感受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有一股腐朽的气味。


我猛然回头,叫道:“中也!”


有几名顾客抬头看着我,中也的脚步有一瞬的迟疑,却依然固执地朝门外走去。我立即拿出两张纸币放在桌上,抓起外套,在他走出屋檐的庇护之前,为他撑起雨伞。


伞下的空间有些局促。


“我送你回酒店吧。朝哪个方向走?”


 


 


事到如今,道歉也没有什么用了吧,因为原本就没有谁做错了任何事。即便以太过悲伤的口不择言作为借口,这些话语已经刺伤了中也。说什么“没有想到会是织田”,简直像在诅咒中也才是应该先离开的人一般。更何况,我对中也吐露的,从来都是自己的真心,于是所有的伤害,便显得更加不可原谅。说真话的人需要道歉吗?说真话的人再道歉还会得到宽恕吗?


怎么可能。


“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真的是那么痛苦的事情吗,太宰。”


走到一条小渠旁,中也忽然问我。


我沉思许久,最终只能咬住嘴唇,点点头。


“那么和分开相比,哪一边更加痛苦呢。”


并非质问,亦非考验,就像那些派送调查问卷的营业员一样,仅仅需要我的答案,来指引下一步的行动而已。他的眼里不再有火焰燃烧,而是海,是湖,是沉默的宝石。


我说:“不是痛苦哦。”


他平静地等待着我给出解释,话刚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是空虚。会把自己整个吞噬掉的空虚。每天都在哭喊着向我索求一切可以填满它的东西,但任谁都无法使它餍足。”


“因为我可以填满它?”


我拼命摇头。


“因为你可以征服它。”


“即便会让你无比痛苦?”


我说不出话,只好用没撑伞的那只手用力抱紧他。他迟疑一会儿,也慢慢环住我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小狗般,轻轻拍着我的背。


“你真正需要的那些东西,我没有信心可以给予。但是我会倾尽所有,我向你承诺,太宰。”


我真是太想哭了,声音到嘴边,却变成了难听的,窒息一般的哽咽。


我说:“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够了。”


 


 


我对家人撒了个谎,说自己要留在东京完成学校的任务,便收拾行李准备住进中也家。我拖着旅行箱下车时,不巧看到樋口正站在门前与中也告辞。我立即躲进墙角,直到这位女管家昂首走下坡道,才敢上前按响中也家的门铃。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啊。”


中也点起一支烟,有只小鸟落在院子的藤架上,吱吱啁啁地叫着。


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半个月的时光,中也正在用笔电看论文,忽然叫我去楼上书房找一本旧书。我照着索引,终于在书架的高层找到了那本论文集,正准备拿给中也时,我忽然发现,中也用来存放药品的那个抽屉,没有像往常一样关得严严实实。


直觉告诉我最好不要多管闲事,但我仍然无法按捺内心的不安,将抽屉打开。我知道自从我再次来中也家留宿之后,他就没有继续吃药了,所以按道理这个抽屉是不会被移动的。可是不光抽屉没有关严实,就连里面的药瓶,也明显移动了位置。


别再追究了。脑子里有个声音提醒我。把书拿给中也,睡一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药瓶按顺序一个个拿出来,又搬开下方的药箱,揭开防尘布,不出所料地发现了一个文件袋。封面一片空白,我尽量快速而小心地打开它,从里面抽出好几份文件以及票据,还有一份公证证明。


我只看了一眼,便将它们都塞回袋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关上抽屉,下楼把书交给中也的。我把自己反锁进洗手间,面对镜子里那张苍白惊恐的脸,由心而发地生出一股反胃感。


我想掐死自己。我想掐死自己。


在所有纸页的最上方,是中也亲笔写下的遗嘱。


 


 


本人中原中也,现年三十岁,现立遗嘱如下:


 


1、本人名下房产一套,身故后由樋口一叶女士继承,执行条件为在芥川龙之介肄业独立之前允许其借宿;


2、本人所购理财产品收益,用于补贴织田多鹤子太太家用。


……


本人指定樋口一叶女士作为遗嘱执行人。


 


立遗嘱人:中原中也


见证人:森鸥外


遗嘱执行人:樋口一叶


 


某年某月某日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我躺在中也身边,面对天花板,质问自己。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逼迫自己深爱的人因自责而寻求速死,这与谋杀又有何异呢。


我一点也不想要失去他,不管是何种形式的失去,可是与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让我处在极度不安的煎熬之中。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无法独自承受所有的不幸,于是拼命把中也拉下水罢了。


他明明不想死的。明明对活着,还怀着那么激烈的期望的。


而我一点点掐灭了他求生的欲望。利用他对我的爱。


我是一个罪无可赦的人,为了逃避选择而一直选择逃避,可逃避本身只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幸,包括我自己。说什么想要见证他人的不幸,其实只是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地方,评点他人,装作不幸从来没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而已。真正轮到需要我亲自承担失去的痛苦时,我却把这份压力,推卸到了无辜的中也身上。


一般人在那种时候,难道不该说,“幸好你还在我身边”吗?


我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中也说的很对,我只会自顾自地沉溺于悲伤之中,对我所拥有的一切视而不见罢了。中也,再打我一巴掌吧。再打我一巴掌吧。


 


 


第二天我真的这样对中也说了。他在抽烟,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不觉得打你一巴掌会有什么用。”


我背负着巨大的羞耻和愧疚,钻进洗手间,拼命往脸上拍着冷水。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做不到像樋口那样成为中也的执行人,甚至连芥川那般沉默的付出都不行。他对我很失望,可是他依然爱我,因为他做不到对我的祈求视而不见。到底是怎样厚颜无耻的人,才会在那种情形下哀求他不要抛弃自己啊。明明最难过的人是他才对啊。


 


 


今晚我找了个借口让中也先回了卧房。我对着面前的纸笔,想了许久,却不知道自己可以提笔写下些什么。若我能像来时一般了无痕迹地走就好了。我思忖了一会儿,觉得再这样迟疑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慢慢走上楼,打开了卧房的门。


中也还没有完全睡着,听到我进来,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太宰?”


“中也。”


我在他身边跪下,伸手替他把有些长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睡眼迷蒙,小声说:


“你怎么还不睡?”


“我还有点事。”


“动静别太大,我明早要回学校。”


“好。”我答应他,然后俯身亲了亲他的嘴唇。他又嘀咕了一句“给我早点睡啊”,翻了个身,只露出一头浅色的卷发在被子外面。


 


 


已经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我关上房门,回到客厅,在纸上写下“对不起”几个字,然后走进洗手间,将门打上反锁,在马桶盖上坐下。


“……结果还是会害怕。”


我对着自己不断发抖的手,笑了起来。从网上查到的自杀方法,简便易行,不过是常见药的使用禁忌罢了。那些死去的人在我身后招手,用温柔亲切的口气呼唤着我的乳名:


修治,过来——


病榻上的母亲向我伸出手。主动请辞的保姆阿竹向我伸出手。血色夜空下的中也向我伸出手。倒水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哭到极度失态,但愿中也不会听到楼下的动静。我放弃了。我活着只会给他人带来不幸罢了。我不管做什么,都只会留下无尽的悔恨与伤痛。那么请允许我最后逃避一次吧,请允许我,带着我所有的罪孽死去吧。


 


 


我将杯中的粉末一饮而尽。


 


 


Fin


 


 


 


 


①这句话原本是我的一位写诗的朋友说的,在这里稍作改动。


 


 


②选自中原中也诗集《山羊之歌》中收录的《心象》一诗,译文版本来自新浪微博@甜不辣蟹 ,非常感谢。


 


 


③化用了聂鲁达《我们甚至丧失》一诗中的句子。


  全诗如下:


  我们甚至丧失这个黄昏


  没有人看见我们在薄暮里手拉手


  当湛蓝的夜跌落在世界上。


 


  我从我的窗口看见过


  远方群山之巅落日欢度的场面。


 


  有时候一片太阳


  像一枚银币在我的两手间燃烧。


 


  我用我的紧裹在我那


  你所了解的悲哀之中的灵魂回忆你。


 


  那么你在哪里?


  还有谁跟你在一起?


  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整个的爱情突然降临在我身上


  当我感到悲哀并觉得你离我很远?


 


 


④化用了伍尔夫《飞蛾之死》一文中的最后一句话:


“飞蛾端正了身体,安安静静躺在那儿,端庄而毫无怨尤。哦,是的,它好像在说,死神毕竟比我强大。”


 


 


⑤灵感来自法国诗人兰波的作品《元音》。



[all叶]关于我喜欢的那个人

[all叶]关于我喜欢的那个人

 

补档    私设有

我当时为什么删了?为什么我自己都没印象了?

绝望JPG.




 

000

 

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

 

 

唔,反正对我来说吧,这像是一种咫尺之距,半步之遥的感觉。

 

 

 

求之不得的感觉。

 

 

 

关于我与他们喜欢的那个人。

 

 

 

 

001.

 

 

嗨,我是喻文州。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我喜欢的那个人——

 

 

 

XXX

 

扑面的轻风洋溢着微热的淡香。

 

 

喻文州还记得,与叶修的初次见面,是在第二赛季蓝雨主场他来找魏琛的时候。

 

 

比赛还没开始,吴雪峰却带着嘉世众人毫不客气地直接过来敲诈。

 

 

休息室角落里喻文州看着混迹在一群轮廓分明的嘉世队员中的叶修,像看到了一群老狐狸中唯一眨着眼笑得天真的猫儿,心下一动,暗暗想着,这个年龄的人竟然就已经跑出来打职业赛了。

 

 

叶修,不对,这时还是叶秋,顶着一张嫩到能掐出水的脸,在一群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老爷们儿中放声笑着,漆黑的眼珠里流动的全是星光和狡黠,打眼得紧。尤其是他比一般五大三粗的汉子都要白上几个色号,更是亮眼,身形裹在宽大的队服中看不真切,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单薄的小少爷走错了场子。

 

 

喻文州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停留在这样美好的词眼,灵动的,骄傲的。

 

 

直到这个少年开口,喻文州却又不得不重拾了对他的印像。

 

 

他看见少年挑起眉,像是习惯性小幅度抬起下巴,声音清亮得像他的笑容一般,萦绕在喻文州的整个夏天。

 

 

 

“咱甭说别的了,反正冠军都是咱们的,宰人请客就都别太狠了啊,总要给人家一点儿活路不是?”

 

 

有点狂。

 

 

配上嘉世众人恰到好处的应和声,连喻文州这般温润性子的都看不过眼,就更别提魏琛了。

 

 

“怎么?叶秋你小子很嚣张啊?来来来,今晚别走,话搁这儿了,没喝完那两箱酒不准走!”

 

 

起哄声越发响亮,叶秋被逗得笑着倒进了吴雪峰的怀里,小声嘟囔着魏琛欺负我,被吴雪峰用手揉了揉头发也就没了脾气,只是像撒娇般不断对吴雪峰耳语着什么。

 

 

“叶队今晚不喝我们看不起你!”

 

 

蓝雨的也跟着起哄,自从第一赛季几个选手私下聚了餐后,叶秋的酒量就不在成为一个秘密,而是成为了一个笑话。

 

 

“你们别闹小队长,喝酒这事儿他是真的不行。”

 

 

喻文州听见吴雪峰无奈又宠溺的声音为叶修做着辩解,听见叶修略带恼怒的声音道要和魏琛JJC一百回合以杀鸡儆猴,不自觉就勾起了唇角。

 

 

这就是传说中的斗神?

 

 

喻文州在脑海中细细描摹着阳光下轻狂的少年模样。

 

 

一个,很可爱的人啊?

 

 

有时什么东西是一刹那的事。

 

 

 

 

 

直到大概第六赛季,喻文州才渐渐发现自己对叶修不可言明的复杂感情。

 

 

“文州?”

 

 

像平常的每一次一样,只要对方的目光多停留在自己身上一秒,或是亲昵念出自己的名字,喻文州就无法控制冲上去占有他的整个人的想法。

 

 

那天下着挺大的雪,喻文州恰巧感冒了,窝在家里心情不大好。

 

 

苏沐橙来G市拍一个代言,叶修不放心,就跟着一块儿过来了,碰巧听见喻文州生病了,于是出乎意料地决定去看望一下联盟的后辈。

 

 

“前辈?”

 

 

开门时说不吃惊肯定是假的,喻文州不可否认,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自己的眼睛是突然亮起来了。

 

 

“我不恰巧没事吗,过来看看你。”

 

 

叶修说的理所当然。

 

 

那如果有事呢?

 

 

喻文州心中想,末了又觉得自己真是矫情。

 

 

“你没事吧?脸色那么差?”

 

 

 

不,当然有事......

 

 

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尤其是可以隐约看见青蓝色血管的苍白皮肤和洋溢淡粉色的唇,喻文州只觉得大脑立即当机,半天缓都缓不过来。

 

 

孬?

 

 

呵呵,你试一个?

 

 

 

同为队长,又都身为四大战术师,喻文州总会对叶修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最庆幸不过自己可以体会他的烦恼,和他一起投入在同一个梦想,并且可以一直成为他信任并赞许的人。

 

 

他的优点有太多了,但喻文州头一次孩子气的不想与别人分享。

 

 

只要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好了吧?

 

 

坚强的,锋芒的,温柔的,冷静的,细腻的......

 

 

都只要自己明白就好了。

 

 

 

关于我喜欢的那个人——

 

 

一个撩人于无形的高手。

 

 

 

喻文州如是痛并快乐地说道。

 

 

 

 

002.

 

 

什么?我喜欢我们队长?

 

 

多大事儿,谁不知道啊。你去说啊。

 

 

就对着叶修大声地说:

 

 

叶修,你的队员方锐喜欢你!特别喜欢你!

 

 

 

 

 

 

XXX

 

 

苏沐橙陈果唐柔每晚都要追脑残的八点档肥皂剧,魏琛叶修方锐三人组从未停止的毫无底线的猥琐,以及方锐每天殷勤的毫不收敛的对叶修的骚扰,并称为兴欣三大定理。

 

 

定理如是说道:

 

 

兴欣的每个人,都是毋庸置疑的队长控。但这并不说明每个人都和那块走猥琐道路的点心同流合污。

 

 

什么摸摸小手啦,对对小眼神儿啦。

 

 

切,和你们方锐大大比起来算什么。

 

 

关于我喜欢的人,方锐眨眼,这要从每个兴欣的早晨说起。

 

 

 

7:00 a.m.

 

 

“方锐?你就醒了?”

 

 

陈果颇为意外的看着正鬼鬼祟祟踱步到叶修房门前的方锐。

 

 

“是啊哈哈哈哈,老板娘你要去买早点啊?真是辛苦了哈哈哈......”

 

 

方锐带着僵硬的笑容,目送陈老板的远去后,飞快钻进房间。

 

 

真是的。

 

 

陈大老板娘心想。

 

 

这货起的这么早怎么不分担分担点事情比如帮自己买个早点啊。

 

 

还是又要睡个回笼觉?

 

 

等等......

 

 

方锐他刚刚进的,好像是叶修的房间吧?

 

 

细思恐极。

 

 

关门的一霎,陈果木然的反应过来。

 

 

算了,反正不止这么一次两次了。

 

 

让他去烦烦叶修也好,谁叫叶修这货天天给自己添堵。

 

 

最后陈老板冷漠地选择遗忘。

 

 

 

 

“方锐!你丫烦不烦啊——”

 

 

刚睡醒的叶修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带点鼻音的声音拉长后透出一股莫名的撒娇般的即视感。

 

 

嘿嘿嘿——

 

 

方锐笑着。

 

 

哎呀队长皮肤真好,

 

 

哎呀队长睫毛好长,

 

 

哎呀队长往杯子里钻好可爱好想蹂躏好像上了他啊啊,

 

 

方锐打开手机摄像,

 

 

方锐俯下身对叶修耳朵吹气,咬耳朵,

 

 

方锐轻轻用唇啄过从领口露出的精致锁骨,

 

 

方锐——

 

 

啊,

 

 

方锐被扔出去了。

 

 

Game  Over。

 

 

 

XXX

 

 

关于我喜欢的那个人?

 

 

方锐笑。

 

 

“这大概是一个所有都人心知肚明却有一个人云里雾里的秘密吧。”

 

 

 

 

 

 

 

 

 

003.

 

额,关于你喜欢的那个人?

 

......

 

哈哈哈...方便说一下嘛?

 

 

嗯。一个很好的人。

 

 

然后呢?

 

 

......

 

 

我...很爱他。

 

 

 

XXX

 

 

昨天梦里有一片春光。

 

 

恍惚之间好像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和抑制不住的甜腻呻吟,黑如曜石的眸间有转瞬即逝的情欲。

 

 

“小周......”

 

 

 

 

 

 

 

 

周泽楷抿着唇,面色从未有过的凝重,眼睛盯着屏幕像是要擦出爱的火花。

 

 

“副队,今天队长心情不大好?”

 

 

路过的杜明惊恐地看着一脸低气压的周泽楷,顺手拽住同是路过的江波涛的衣角。

 

 

“应该不是吧。或许是碰到什么困扰了?等下我去问一问。”江波涛一边慢条斯理地把身上的爪子拿开,一边勾起唇,“对了,你训练完了?”

 

 

杜明在弥漫着的来自副队的黑色笑容中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江波涛微笑着看向杜明以及他身后的一众人。

 

 

在众人几乎实体的“不愧是我们江副队真是太了不起了以及日常跪舔队长队长最帅”目光中,江波涛脚步虚浮地转过身,差点绷不住脸上的笑容。

 

 

 

丫的他周泽楷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呵呵赌两毛是关于一个姓叶名秋不对现在是修的易推倒的脸T。

 

 

 

 

两周前

 

 

“噗哈哈这是什么鬼调查啊?关于你喜欢的人?啊杜小明你脸红了!YOOOOO唐柔女神——”

 

 

方明华拿着杜明打趣,惹来杜明的一阵拳打。

 

 

 

不知道联盟又搞什么鬼,周泽楷呆呆地望着手中的表格,企图盯出一张冯主席的脸来。

 

 

 

关于你喜欢的人?

 

 

 

周大帅哥难得的仔细思考起来无关荣耀的问题。

 

 

 

应该不是为了综艺?就算是,出格的也会有人帮忙换掉吧......

 

 

 

就写实话好了。

 

 

 

无形的电波“叮——”一声发出信号,周泽楷顶着发红的脸,一笔一画的认真填满整张表格。

 

 

 

 

 

首先,前辈是一个温柔的人。

 

 

 

 

第五赛季后职业选手私下聚餐时,周泽楷见到了那个一直鲜活在流言中的前辈。

 

 

 

应该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吧,或许会有点脾气?

 

 

 

想着周泽楷不自觉挺起背,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三分。

 

 

 

面前站在走廊尽头的人因为抽着烟被黄少天一帮人无情的拒之门外,瘦削的身躯裹在偏大的外套里,背对着自己,莫名有几分拒人千里的错觉。

 

 

 

话还未开口,那人就已经转过了身。

 

 

 

“啊,”他偏头,“小周是吧?”

 

 

 

亮晶晶的眼睛有一瞬笑意。

 

 

......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你怎么穿那么少?等会要感冒的,外面还挺冷的哈。”他继续道,过道里昏暗的光照在他身上,将皮肤的象牙白衬得分外柔软。

 

 

 

“不放心前辈。”周泽楷上前,俊脸上十分真诚地写着担心二字。

 

 

 

“哈哈你这小孩儿真有意思,”叶修弯起眼,“我能有什么事儿?”

 

 

 

周泽楷没答话,只是依然坚定地站在原地。

 

 

 

“好了好了,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叶修笑嘻嘻掐了烟,径直走过来,朝周泽楷做了个鬼脸。

 

 

 

“从老吴走了以后我都没见过哪个人会这么执着地盯着我了,”他看似毫不在意地用手划过周泽楷的手。

 

 

 

“你手怎么这么凉啊?走走走,快进去,后辈就要听前辈的话——”

 

 

 

骗人。

 

 

 

周泽楷撇撇嘴,明明前辈的手才凉呢,像是刚刚浸在冰水里的一样。

 

 

 

不过怎么说呢,周泽楷的目光紧紧跟着眼前的人:

 

 

 

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笔尖轻轻摩擦过纸页,工整俊逸的字写着:

 

 

一个温柔强大的前辈。

 

 

 

 

“小周?”

 

 

 

满脸苦恼的江波涛拿着表走过来。

 

 

 

“这怎么写啊?你写了吗?”

 

 

 

说着目光投向桌面上的纸。

 

 

 

“不许看——”

 

 

 

周泽楷猛地抽走,耳根连着脖颈红成了一片。

 

 

 

“不是吧?”江波涛惊奇地瞪大眼睛,“小周你......你有喜欢的人了?”

 

 

 

周泽楷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接着眼疾手快地堵住想要尖叫的江波涛的嘴。

 

 

 

“秘密。”

 

 

 

周泽楷冷下脸,眼中是难以察觉的锋利。

 

 

 

“不想让别人知道,麻烦。”

 

 

 

不想给自己喜欢的人带来麻烦?天呐我们小周还真是长大了啊。江波涛心中感动的洒下热泪,想着哪个姑娘这么幸运拿下联盟男神。

 

 

 

“谁啊谁啊,追到了没?”

 

 

受到警告后的江副队仍然毫不退缩,眼中迸发出名为八卦的狂热光芒。

 

 

“.....”

 

 

周泽楷仔细再想了想,貌似告诉江波涛以后追人也方便一些。

 

 

“前辈。没追到。”

 

 

“啊?”江波涛皱眉,“小周你说谁?”

 

 

“前辈......”

 

 

周泽楷埋下红到要滴血的脸,轻声道。

 

 

前辈?哪个前辈?电竞圈里的?苏沐橙?

 

 

一瞬间千万个念头闪过脑海,江波涛咽了口口水,继而问道:“哪个前辈?我不太懂你这个意思。”

 

 

 

“就,叶修。”

 

 

 

 

 

 

什么叫平地里炸起一个惊雷?

 

 

江波涛一脸被雷劈过的卧槽,吓得手里的表都掉了。

 

 

叶修?

 

 

哈哈哈叶修。

 

 

......

 

 

我日!队长喜欢上那个嘲讽脸了!

 

 

 

 

 

 

 

 

 

 

江波涛一脸痛心疾首地坐到周泽楷面前。

 

 

“昨天,做了梦。前辈.....”

 

 

周泽楷的目光闪闪烁烁,不敢直视江波涛(自以为)锐利的审判的眼光。

江波涛面无表情。

 

 

队长,我用我宝贵的时间过来找你,真的不是听你开黄腔讲你和叶修在梦里是怎么酱酱酿酿的。

 

 

真是够了。

 

 

江波涛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叶修你丫就是个祸害。

 

 

 

XXX

 

 

想要拥抱前辈。

 

 

和他说情话。

 

 

和他打荣耀。

 

 

还有不停地告诉他——周泽楷好喜欢你。

 

 

 

 

 

 

 

 

 

004.

 

够了我真的不喜欢叶修那个不要脸的!

 

 

真的真的真的!

 

 

 

 

 

哎哟卧槽你要干什么?!

 

 

放开那个老叶——

 

 

.......

 

 

好吧我是喜欢他。

 

 

反正你也不能怎样。

 

 

XXX

 

张佳乐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遇见这样一个人。

 

 

叶修吊儿郎当地穿着他的外套,懒懒地横在霸图休息室。

 

 

哎哟喂,叶修你还有胆子来我们霸图啊,看老子不干死你。

 

 

张佳乐暗戳戳靠近目标叶修,当然毫不意外地被发现了。

 

 

“啧,乐乐你是自己傻还当哥也傻是不是?”

 

 

叶修挑起半边眉,眼底除却刻意装出来的嫌弃以外更多的是过分的暖意。水光中映出张佳乐那张本身就俊俏的脸蛋。

 

 

“你怎么来了?”

 

 

张佳乐圈住叶修的脖子,把人往自个儿怀里揽。说话时唇若有若无地划过他敏感的脖颈,引起那人一阵颤栗。

 

 

“别躲啊,叶修你虚什么?”

 

 

叶修软软瘫在他的怀里,翻了个白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第二赛季

 

 

“哟,叶秋?”

 

 

张佳乐拦住嘉世成员中一个生面孔,试探性发问。

 

 

“哈哈哈张佳乐你别试了他不是”

 

 

嘉世的神枪手笑得飞起,“这是我们的技术人员,叶队他在那呢——”

 

 

张佳乐机械性回头,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嗯,皮肤好白啊,加分。

 

 

哎哟小身板挺清瘦的哈,和想的颓废宅男不一样啊,加分。

 

 

啧,眼睛怎么这么好看?老是盯着我干嘛?加分!

 

 

长得还挺纯良啊,加分吧。

 

 

总的来说嘛,看起来清清秀秀的少年,完全取向狙击啊!

 

 

卧槽,等一下——

 

 

 

这他妈是叶秋?!

 

 

 

......妈妈,我要恋爱了。

 

 

 

 

第四赛季

 

 

“你丫到底要干嘛?”

 

 

叶修挣扎着想逃脱张佳乐的控制,奈何战五渣宅男实在难以从这人的禁锢中脱身。

 

 

以后绝对不乱嘲讽乐乐了。

 

 

绝望的叶修想到。

 

 

思绪混乱期间,一个不夹杂任何情欲味道的轻吻落在额前,硬是把叶修从自个儿的杂想中扯了回来。

 

 

“你别逃,真的,叶秋你别逃。”

 

 

张佳乐将头埋在叶修肩窝里,头发蹭着叶修的脸,鼻息全部喷洒在叶修颈上。

 

 

“你干嘛先前对我那么好?你干嘛老是为我想这想那的?干嘛总是不拒绝我对你做的过分的事情?”

 

 

察觉到这人的语气染了哭腔,叶修无奈地用手覆上他的背。

 

 

合着一个二个都喜欢让我背锅是吧。

 

 

“干嘛要让我喜欢你啊,我现在被你搞的一点都不像张佳乐了。”

 

 

叶修哑然失笑,他又不傻,要是能逃掉,早就逃掉了,还会留着这一盘错综复杂的感情棋留给自己黯然伤神?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锅。”

 

 

叶修轻柔柔哄着,就像几年前哄着叶秋。

 

 

张佳乐溺在这人全部极致的温柔里,越发越想哭。

 

 

你没错啊,你怎么会错呢。

 

 

你这么好,我这么舍得怪你错呢。

 

 

 

 

张佳乐拥紧了怀里的人,万分小心。

 

 

 

XXX

 

 

好了。

 

 

我不任性了。

 

 

哎叶修我说你别太过分了啊——

 

 

 

不就仗着我喜欢你吗?

 

 

 

 

 

END

 

all叶 你们身边有没有低情商高智商的朋友?


知乎体 

段子混更

1.

匿名:
RT
喜欢我同桌很久了,暗示明示都做过,但他还是不懂我的意思……希望大家能给我点建议。




沐雨橙风:

谢邀@风城烟雨

我知道你们想看美妆区女神怒扒亲哥(……亲?)

我这边的情况大体来说应该是和题主挺相似的,希望对你有帮助。

首先关注我的粉丝应该都知道,我有一个哥哥,(以下简称Y),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很亲的那种。之前我们一起做过 让哥哥猜一猜你的化妆品价格 的那期视频 。如果有好奇的朋友可以去我的微博找一下。

看了那期视频的小伙伴应该都清楚,Y是个很聪明的人,我那点弯弯绕绕他比谁都清楚。他有很多朋友说他“心很脏”,大概就是玩战术玩得很6的意思。包括连很多和他关系不融洽的人也说他很聪明。然后其实他情商某些方面来讲也不低,至少我可以说他很会做人,但是和题主的困惑一样,他这人对别人对他的感情可以说迟钝到一定的境界。

比如前段时间因为工作安排要出差,除了我和Y还去了一些朋友,大概一行有十来个人。这其中只有我和秀秀(邀我答题的大美女)两个女生,其余的都是大老爷们儿。

一开始是不是觉得大家都会因为我们两个是女生所以会特别关照?

navie。

太天真了。

Y他这个人就像玛丽苏小说里开了后宫光环的女主,团队里脸长的好看的搁他面前就是温顺小绵羊各种求夸奖;苏倒一片天的在他面前那就是当众言语调戏直播耍流氓;脾气爆一点的对他那也是嘴上嫌弃实则宠出天际。

第一天我们集合,那几个人看到我和秀秀:

客气地鞠躬问好。

熟稔地打个招呼。

侧头微笑挥挥手。

Y一来:

“我去这不是那个不要脸的吗现在才来啊啧啧”顺手搂个腰。

“哼/切”转头干嘛耳朵红了。

“前辈真是好久没见了”我知道你们许久不见甚是想念但说句话一定要凑到别人耳朵边上吗。

如果你是一个正常的直男,有男生对你动手动脚占你便宜,你肯定会或多或少的有察觉吧?问题是……Y他完全没有啊!别人都把你抱腿上亲你发旋了那不是基佬是什么?帮你按摩个手豆腐都要吃到碗底了不是基佬是什么?大晚上偷拍你照片还要资源共享不是基佬是什么?

我记得期间Y还有次大半夜胃疼,我一骨碌爬起来去送药,结果七八个糙汉子提着药端着热水拿着毛巾在他房间门口等着,吓得我面无表情回去看了眼时间。

是凌晨两点半没错啊……?

总之,在那接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每天就是看着他们放着两个漂漂亮亮的姑娘不管,净围着Y这个嘲讽的男人打转转。

逛街没有人提包是很痛苦的!

既然我哥不答应你们你们就不能先把他给我试个粉底色号?

结果前两天我刚从秀秀家回来,小唐(和我合作过的大美女)就和我说Y开窍了。

我当时:……啊?

后来我理了很久,大概是我们这边有个同事喝多了就抱着Y狂啃了一通,还说了一些带颜色的话。据小道消息Y当时吓得脸都红了。从此再也不敢用他那直男的眼光去考量他列表里的男生们。

所以,经验之谈,题主我告诉你,光有暗示是不够的,言语的提示也是不够的,最主要还是要有直球 ,要勇于行动。不要想着“他会不会拒绝我啊”,你想你既然都喜欢他这么久甚至都想亲口告诉他了,那他拒不拒绝对你的喜欢有什么影响吗?喜欢的东西就要趁早攥在手里,不然就会我变成我哥那样的修罗场。

好了不多说了,Y的清白又要遭到迫害了,最近可能要停更一段时间的视频,我去帮Y操办一下人生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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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城烟雨:

我感觉会掉马,真的。          点赞427     回复14

君莫笑:

呵呵。                               点赞666     回复63

@END
















All叶 关于他的生日礼物

All叶  关于他的生日礼物

短。
很短。










1.

昨天是叶修的29岁生日。

激动不已的各地的叶厨们纷纷发来贺电以表厨力之深热爱之切,而这直接导致兴欣成为继微博沦陷后的第二战场。

“干脆发一个开箱视频吧,给所有礼物做个认证,感谢一下一直以来支持你的粉丝嘛。”苏沐橙如是说道。


一旁的叶修从荣耀中抬头,四顾大大小小的纸箱,机械般点点头。


于是第二天,被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叶修就坐在了摄像前。

不同以往的淘宝爆款,叶修穿着驼色大衣,内搭西式翻领衬衫,格外英气利落。


此刻镜头之外的苏沐橙和唐柔已经固定好了相机,示意叶修准备开始。


“我说……”叶修无奈地抬手揉揉脑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搞啊。”


他顺手捞起脚边的一个包裹,此刻的荣耀教科书显得有些无措,努力组织着语言。


“这或许就是被爱的感觉……?”


“叶修你放屁!”画面另一头整理着包裹的方锐愤然出声,“我每天都在向你表达爱意,你怎么不说那是被爱的感觉?”


“不要抢戏,这里已经没有你的台词了。”他身后的包荣兴严肃而适时地制止了他的控诉。两人迅速扭打到了一边,以包子的压倒性胜利结尾。


“不过说起来,叶修你好像的确没有单独做过粉丝回馈之类的?”苏沐橙出声道。



“没有机会啊,我原来又不露面的。”叶修耸肩,“不过其实在荣耀里碰到我的机会蛮多的,一起打副本算吗?”



“当然不算。你该不是不好意思吧,”唐柔无意间一语揭穿真相,“面对粉丝的喜欢害羞了?”


“其实有一点。”叶修对着镜头诚恳地点头,“我真是受宠若惊啊,完全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喜欢我。”



叶修从桌上拿起剪刀,颇为小心地划开第一个包裹。



“这个感觉挺轻的。”


“会不会是奇怪的东西?”方锐惊呼。



“收起你那不好的幻想吧方锐大大。”叶修勾唇轻笑,“应该是毛绒玩具吧?”


被打开的包裹中被精心包裹的赫然是一件t恤衫,灰色圆领,旁边还有一封仔细封好的信。



“你看看,连粉丝都嫌弃你的衣品了,叶修你这样要不得啊。”方锐摇头啧声。



叶修拿起衣服,展开后突然在左胸口袋处发现一只卡通猫。


它有雪白的皮毛,简洁可爱的画风,一双犀利的眼睛似乎可以洞察人心,而在这古怪又可爱的表象下,在布料的掩饰中,它偷偷竖起的中指更是惹人注目,带着一股浓浓的嘲讽意味,说不出的欠揍和滑稽。


“……”


“这个粉丝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叶修面无表情,放下衬衫。





“我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修无奈地看向苏沐橙,发现对方也掩唇轻笑后放弃了抵抗。



“很可爱啊,”叶修点评道,“这设计,别出心裁。我很喜欢。我大概会穿吧,你放心。”



“不拆信吗?”包子露出半个脑袋。



“等下拆。万一有什么隐私呢?比如‘叶神我好喜欢你’这种。”



“现在的女孩子说话都很直接的,大概写的会是‘叶神我想睡你’而不是喜欢你吧。”唐柔道。



叶修再次无语梗塞。



“拆下个包裹吧。”苏沐橙带着笑意轻语道。



“咦,这个没写名字。”叶修惊讶地出声,“……是本画集吗?好像是诶 。”



一本淡蓝色为主打色的同人画集,没有标明画手的名字,也没有很厚,看起来是特意为叶修做的,而不是通贩的本子。



翻开后发现画风很是清新柔软,速写居多,夹杂着水彩和几张厚涂,唯一不变的是大规模的蓝色背景和细致到传神的笔触。



“画的好好啊。”苏沐橙忍不住感叹。



“这有署名好像。”



叶修翻到空白的末页,上面是熟悉不过的钢笔字迹。



“给叶修前辈,生日快乐。希望有空前辈能来蓝雨给我做几回模特,这样我就不用画得这么辛苦了。——喻文州”



“……我看错了?”叶修倒吸一口冷气。



“天呐。这是真爱。少说有近四十张吧?”唐柔附和道,“得花不少时间吧。蓝雨队长居然这么闲,还兼职同人画手。”



“我不拆了,”叶修死鱼眼状,“我怕再拆下去真的拆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我好怕。”



“没事没事,”苏沐橙出声安慰,“我们可以剪掉,大家都当做没发生就好了。”



然而实际上,苏沐橙正在心里盘算着,这画风好像是似曾相识。



“如果再有奇怪的东西,我真的会哭的。”叶修用一种棒读的语气阐述了心中不为人知的绝望。



而当他拆开这个包裹时,他真正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绝望,翻涌而上。



两个盒子。


红色的,蓝色的。



“我的妈,”方锐大惊,“这是谁这么勇敢,直接描述出人类内心原始的欲望与……”



“闭嘴。”叶修和包子齐声道。



“等下,”眼尖的唐柔突然道,“那个是不是食品安全标志?”



叶修翻过面,发现在不起眼的角落上的确印着熟悉的标志。这令他猛松一口气。




“好像是软糖。”苏沐橙伸手拿过一盒,“我好像听云秀说过。”



“我不管,”叶修再次瞪大死鱼眼,“我受惊了。”



苏沐橙置若罔闻,拆开包装,取出两小包,“要来一个吗?听说挺好吃的。”



“我看到这个包装有一点害怕”话是如此说,叶修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并对镜头认真道,“我吃了哦。感谢你送过来的糖,虽然有一点惊吓,但结局是好的。不过不要自称是我的老公了,我很惶恐。”



“无形撩人,最为致命。”方锐对认真的叶修评价道。



“接下来拆这个吧,刚才我就很介意了,王队寄过来的。”苏沐橙递给叶修一个薄而轻的纸盒,语气轻快。



叶修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老王会寄来什么呢。”他兴致缺缺地撕开包装,从中不小心掉出了一张宣传图册。



“荷兰旅游指南……?”叶修拾起图册,“老王不会送了我一张荷兰机票吧?我现在没有时间去度假啊。”



他继而拆开,小包裹里除此之外只有一张明信片和一只红色丝绒盒。



他先看了看明信片,正面是荷兰的郁金香花田风景,浓烈而美好。随即翻过来,逐字念出简短的祝词:




“生日快乐。新的一岁有没有意愿和我去荷兰领个证……?”



叶修放下手里的明信片。



叶修再次翻开它。



又放回去。



“感谢所有粉丝的支持,神因为人们所信仰才备受瞩目的,我的荣耀之路没有你们也不会完善——”



“等下叶修你别擅自就念结束词了啊?!”



“——我们互相依持一路至今,以后也会走向更高的荣耀。永远不散。”



“叶修你回来!!”



“我去找几个人谈谈人生。”




一旁的苏沐橙挽着唐柔懊恼地摇摇头,对着剩下的未开封的包裹自言自语道:“还没有拆完呢。”



隔日,这个不到十分钟的视频被上传到了微博 ,迅速引发了新一轮的腥风血雨。




楚云秀V:道理我都懂,叶修怎么还没和他们聊完人生呢?




苏沐橙V:大概是去筹备婚礼了吧//楚云秀V:道理我都懂,叶修怎么还没和他们聊完人生呢?






END

【All叶 】给我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 一发完

All叶   给我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

 

 

当我没有原则的时候,叶修就是原则;当我没有理由的时候,叶修就是理由。

 

000.

 

 

说起叶修为何如此扬名于荣耀圈内外,除了数量绝对可观的粉丝,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其尖酸刻薄的黑粉。

 

 

 

正所谓,人红是非多嘛。叶修曾如此说道。

 

 

 

尽管叶修本人对黑粉屡次的辱骂并不在意,但多数叶粉的态度却十分鲜明——你他丫再逼逼个试试?为此,叶粉叶黑们常常是每三天一小撕,过一周一大撕,并且绝大多数时候以护主心切导致言语过分犀利,嘲讽技能max的叶粉胜利。

 

 

 

毕竟这是那谁家的粉丝嘛,连嘲讽都不会,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叶粉了。

 

 

 

隔壁的别家如此说道。

 

 

 

但是,护短的难道只有叶家的妹子汉子吗?

 

 

 

看起来,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儿啊?

 

 

 

 

 

 

 

001

 

 

“夭寿了!叶神,你又被人挂墙头了!!”

 

 

 

惊恐的兴欣内部成员不断刷着消息,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叶修不禁头皮发麻。

 

 

 

“那什么,这不是常事儿吗?这么激动干嘛。”

 

 

 

叶修眼皮都没翻,干脆利落的回复过去,还心心念念着自个儿躺在沐橙口袋里的烟。

 

 

 

“不是啊叶神!这次不一样啊!情况有变,我方支持不住了!”

 

 

 

“有什么不一样?虚成这样?”

 

 

 

叶修皱眉,那些黑粉的套路他都摸熟了,无非就是用言语攻击一下,顶多PP图,难道这次还能给他整出朵花来?

 

 

 

“他们好像搞了个微博话题,叫什么‘给你一个讨厌叶修的理由’,然后好像买了水军一直再刷.....”

 

 

微博话题啊......

 

 

 

叶修仍旧镇定自若:“哦。”

 

 

 

那端的内部人员心里不禁怒吼刷屏,一句WTF就生生地憋在喉咙里。

 

 

 

“我当多大事儿啊。然后呢?”

 

 

叶修持续冷漠,暗戳戳却想着这回挂在微博了沐橙肯定会看见了。看见了肯定会生气,完了之后肯定又会来安慰自己,到时候只要稍稍装点抑郁,烟就到手了。

 

 

耶,计划通。

 

 

另一端的苦逼工作人员显然猜不到叶修的心思,认真答复道:“然后吧,咱们这边儿的肯定站不住脚,所以也弄了个‘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

 

 

“噗嗤——”

 

 

叶修不禁抱着手机哑然失笑,一瞬间眼中的星光都跟着漾成一片灿烂。

 

 

 

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这群粉丝怎么这么可爱啊?

 

 

 

“这不是就结了吗,有什么摆不平的?”于是叶神颇为不解的问道。

 

 

 

“不是啊叶神!本来是就结了的,但是,但是有好多别的大神也去留了啊!!”

 

 

别的大神?

 

 

叶修的脑瓜中正以百米每秒的速度做着飞跃式的思考,一双漆黑的眸里写满大大的无辜。

 

 

“这不是好事儿吗?证明哥我人缘好啊。”

 

 

 

叶神!这端工作人员绝望地抱头痛哭。

 

 

我麻烦你先看看情况再说话吧!!

 

 

BALL  BALL  YOU!!

 

 

 

002.

 

 

一切万恶之源要从这样一条微博说起。

 

 

黄少天V:#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这个话题蛮好玩的嘛,怎么没人给本少也来一个?

咳,言归正传。老叶这家伙有什么好让人喜欢的理由?他明显只会祸害人间嘛!都散了吧散了吧,这个家伙就归我了。偷偷和你们说,这个人又爱逞强又不会照顾自己,你们抱去了会很麻烦的,还是留给我来处理吧。

 

                                    

 

黄少天此微博一出,顿时引来四面八方一阵腥风血雨,短短十几分钟,评论的人尤其是某些属性的妹子,有如发了疯的野马,死命拖都拖不回来。

 

 

 

黄叶生一堆:我的妈!这算官方发糖吗?黄少你要抱叶神去做什♂么啊!!

 

 

 

君莫笑的腿部挂件:黄烦烦你这是对我男神有什么企图吗?你的话我不太懂啊#再见#再见

 

 

 

郑轩V:我装做我听不懂的样子。顺便#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叶神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啊,对后辈都很关照,也很会为别人着想,没有那些人说的那么刻薄啦。

 

在围观党失去了在腥风血雨中摸爬滚打的方向时,在CP党目瞪口呆地望着漫天自带粉红光芒的繁星后,突如其来的变更让这方向感更迷离了,让这满天的繁星更加灿烂了——

 

 

喻文州发博了。

 

 

 

喻文州V:看了一眼今天不是情人节啊。不过还是要说一句:叶修前辈,遇到你是我的荣幸。如果没有你和荣耀,我可能就少了执着的人和奋斗的目标吧。#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

喜欢前辈不需要理由,我喜欢就好。

 

 

 

朋友,你,可知道炸成烟花上天是什么感受?

 

 

 

就是无数妹子此刻的感受。

 

 

 

日日叶叶:感觉我想了快二十分钟的喜欢叶神的理由都还没有喻队的一句“不需要理由”带感。我可是自诩为叶神痴汉的人啊,好想狗带ORZ

 

 

索克萨尔尔尔尔:这个不是重点吧??重点是,如果今天是情人节,喻队你想干嘛啊?!!

#惊恐#惊恐

 

 

 

王杰希V:蓝雨好像玩得很嗨啊?#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荣耀和人品方面应该都被你们说完了吧,我说点别的。反正我喜欢叶修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的眼睛,只有纯粹热爱的人才有的眼睛。另外@叶修,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板蓝根:哇塞王队你是在求约嘛#doge

 

 

王叶顶青天:杰西卡大大你这样我好尴尬啊......我还和别人赌你肯定是因为叶神性格才爱上他的,我道行还是太浅QAQ

 

 

叶叶叶叶叶:今晚被甜哭了!让暴风雨(划掉)秀恩爱来的更猛烈些吧!!!

叮咚——

 

 

 

恭喜玩家叶叶叶叶叶,您已激活余下角色。

 

 

 

方锐V:#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我不管!!我们叶队长哪都好!@叶修,你看我都这么帮你说话了,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

 

 

 

张佳乐V:反正老叶只准我来骂。#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他为了荣耀那么拼命,为了身边每个人那么用心,喷子们,你们瞎啊?

 

 

 

孙翔V: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他人其实真的还可以......等下,我不喜欢他啊!!

 

 

 

楚云秀V:我刚想说话呢,哎,某某某某,你们也太激动了吧?护媳妇儿呢?#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这我就不凑热闹了,不过老叶,我还是厚道的。@韩文清哈哈哈#滑稽

 

 

 

荣耀无悔:我比较看不懂如今的荣耀选手了,手动再见。

                                                      

 

木KKK:只有我比较关心韩队会怎么说嘛#笑哭

 

 

我爱老冯头:这个CP我也是看的一愣一愣的啊。

 

 

叶神我老公:啊啊啊啊你们酷爱去看小周微博啊啊啊!炸了炸了!

 

 

 

此刻的风浪中,一向安静寡言的周泽楷依旧是一条言简意赅的微博:

 

 

周泽楷V:#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温柔,强大,细心,执着,坚强......还有我喜欢。够了吗?

 

 

 

小周第一痴汉:男神你说什么???!!!

 

 

一枪入叶:我屮艸芔茻!我理解的那个喜欢??

 

 

我6的飞起:联盟的脸也弯了啊...

 

 

萧关关:唉,联盟难道只有韩队这一个直男了吗?

 

 

......  ......

 

 

萧关关:等一下!我日!!!@韩文清 Excuse me ???

 

 

 

韩文清V:#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我以为十年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张新杰V:同意队长的话。对于叶修前辈,霸图的所有成员一致都认为他是值得尊敬的榜样。至少在荣耀和为人上。#给你一个喜欢叶修的理由#

 

 

兴欣是本命啊:我是不是瞎了?是不是啊?!!我是不是没得救了?我看见霸图的为我叶说话了!#惊恐#笑哭

 

 

十年韩叶:此刻我是平静的......个鬼啊!!!官方发糖啊!!我要跑圈!

 

 

 

 

 

 

这是一个神奇的夜晚。

 

 

闹得轰轰烈烈席卷整个联盟的风暴,只是因为一个话题。

 

 

 

有关叶修的话题。

 

 

咳咳,这下叶粉和ALL叶的CP粉们应该都能做一个甜甜的梦了吧?

 

 

003

 

苏沐橙V: 当我没有原则的时候,叶修就是原则;当我没有理由的时候,叶修就是理由。昨晚我不在,但是当看见有这么多人奋不顾身为叶修哥说话,我就放心了。另外,我也赞同韩队的话,喜欢叶修的理由?都给了你们十年,还不够找吗?

 

 

 

叶修V:你们别这样,我有点虚啊......@叶秋我需要冷静。

 

 

 

叶秋V:呵呵,我需要解释。// 叶修V:你们别这样,我有点虚啊......@叶秋我需要冷静。

 

 

 

 

 

004.

 

于是我想写的完了。

 

 

又及,这里是洛科的留言。

 

@叶修,我喜欢你的时候,不仅不要理由,还不管次元。

 

 

005.

 

 

于是叶神和众职业选手们度过了很长,很美的一生。

 

 

 

 

.end.

【翔叶】我和我最讨厌的竹马在一起了(一发完)

[翔叶]我和我最讨厌的竹马在一起了

 

0.

 

天有点冷,刮着风,像是要飞雪。

 

孙翔拎着手里的饭盒,把脸埋在过长的米色围巾里,露出的耳尖被冻得通红。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个一米八几却提着轻松熊饭盒在瑟瑟寒风中打颤的堂堂男子汉或许显得有几分滑稽,但在R大,他孙翔无疑是一个风云人物。

 

 

事例很多,比如现在——

 

 

眼前纤巧的女孩披散着柔顺的棕发,精致的脸蛋冻得酡红,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连眼里的水光都闪烁的恰到好处。

 

 

“那个,孙翔同学......”女孩柔柔开口,眼底绽放出万千星辰.

 

 

 然而,清甜的声音却慢慢道出——

 

 

“你看到叶修了吗?”

 

 

 一片寂静。

 

 

寒风卷起街道上零散的几片枯叶。

 

 

“苏沐橙!说了多少遍我和叶修没有关系!”孙翔瞪着苏沐橙不停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毫不怜惜地龇牙,顺手扬起了带给叶修的饭盒。

 

 

“......”

 

苏沐橙挑眉,唇边笑意渐深。

 

 

孙翔心虚地将饭盒藏在身后,用手把围巾拉得更高。

 

虽然心里无数卧槽呵呵刷屏,但作为R大全民女神,苏沐橙还是保持了非常优美的姿态,继续轻声询问:“可你们不是竹马吗?”

 

 

“谁说的!”孙翔怒目,“老子和他不熟!不熟!”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不停回荡,回荡。

 

 

如果要按偶像剧里的演法,现在应该来一个大反转——

 

 

“对啊,”

 

 

一个戏谑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孙翔身后传来,不用细想,孙翔都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那张惊天地泣鬼神随时随地要发出呵呵光波的嘲讽脸。

 

 

“我们可不是不熟嘛。”

 

 

 !!!

 

 

 苏沐橙与孙翔同学同时心里一凉。

 

 

1.

 

孙翔和叶修是竹马,从穿开档裤玩到成年那种。尽管孙翔本人再三否认,但这也改变不了他曾经巴巴地跟在叶修身后跑的事实。

 

 

其实也不能怪他,比起现在,十一二岁的叶修多漂亮啊,虽然每天腆着一张看似公然无害的脸,实则暗地里四下嘲讽补刀,但却对各种在那时孩子们之间兴起的游戏都玩得飞起,还总是拿着年级第一的成绩,牛逼极了。这种男生一般身后的“小尾巴”自然不在少数,孙翔小同学也只是其中的一位而已。但据叶修弟弟叶秋同志反应,孙翔小同学绝对是一堆小叶修的仰慕者中最独特也最受青睐的一个。

 

 

孙翔比叶修小三岁,有着一张俊朗的皮囊以及一副较真爱炸毛的性格。他有小孩儿所有讨人喜欢的优点,帅气,阳光,好相处,因此分外受邻里邻外阿姨姐姐们的宠爱。他的母亲和叶母是挚友,两人的父亲又是工作上的合伙人,于是顺理成章的成了叶家兄弟的竹马。

 

 

关于叶修,他可以说是当时所有孩子中的异类。虽然从小叶修就长得清清秀秀,说话风趣幽默,同时拥有众多小跟班,然而事实上他陪他玩耍的的孩子却很少。在孙翔印像里,这个看起来平易近人的哥哥总是在台面上和别人聊天打诨,但在一个人时或是其它某些时候,他只是捧着书或画册,翻起灵活纤细的五指,垂下眼帘在暖阳中待一个下午。不能说是孤独,但的确又有一种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但是孙翔小同学却对这个有些莫名奇妙的哥哥没来由的燃起了名为好奇和喜欢的火焰,所以在他对着墙尝试了12遍后开场白之后,终于鼓起勇气用还颤抖的年糕音和叶修别别扭扭说明了希望交往的来意。

 

那个午后,叶小修第一次放下了厚重的书本,阳光两个酒窝像盛了蜜似得甜。至今孙翔还记得那种隔世经年的温柔,好像所有的一切全都溺在叶修要溢出水的笑眼中。

 

 

于是小小的孙翔笨拙牵起叶修的手,拉起这个哥哥,小步小步地走进阳光里;晃而又一个不经意间,便是跌跌撞撞的十年。

 

 

2.

 

众所周知,小孩子总有个叛逆期,像孙翔这般炸毛的皮孩子也不例外。

 

 

在他初二也是叶修高一那年,这个死傲娇的叛逆期,也姗姗来临。

 

 

室外蝉鸣扰得人心力交瘁,孙翔一回家,就见到正大光明赖在自己家里的叶修。

 

 

对于这个人吧,骂又骂不过,讲又讲不听,而且孙翔又不舍得真的打他,以至于从这时开始到之后的漫长岁月,孙翔一直拿叶修没辙。

 

 

“诶,孙翔,你最近是不是躲着我啊?”叶修叼着棒棒糖,在强行霸占了孙翔的卧室之后,抬起脸甚是无辜地问道。

 

 

那眼神看得孙翔一时气结,龇了半天的牙却硬是没憋出一句说辞。

 

 

“让开让开!你烦不烦啊!不是说高一很忙吗?你赶紧回去学习啊!”最后孙翔只能扯着自己的被子,直到把嫩嫩软软的少年叶修从薄被上甩下来。

 

叶修懒懒地趴在地板上,用脸贴着地,宽大的t恤被撩开了大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和流畅的腰线,在光下更是晃眼。

 

 

“像我这样聪明的人随便学学都是第一,服不服啊孙翔小同学——”学字的音被叶修拖得格外长,长得有些变了腔调。他瘫在地上,像一尾无骨的溺水的鱼,等待着来自独属于他一人的水源的安慰。

 

 

“蠢死了。”孙翔不屑,用脚尖轻轻踢着叶修的胳膊,“起来起来!”

 

 

“哼唧。”热到无力的叶修撑起脑袋,鼓着腮帮:“你硬要这样那哥也只能回去继续为国家未来建设献身了。到时候别又哭着喊着求我来找你啊。”

 

 

“去去去,快点走快点走”少年孙翔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拿着块啃了一半的西瓜,看着慢慢起身的叶修,心里纠结焦躁烦闷混成一团,莫名的就来了火。

 

 

“真的走了哦?”叶修抬头眨着眼,瞅着孙翔皱成一块儿的五官。

 

 

“走走走!最好别回来了!”孙翔恶狠狠开口,心里更是搅得慌乱,索性别过头不去看他。

 

 

叶修无奈盯着别过脸的孙翔许久,长吁一口气,晃晃悠悠爬起来。

 

 

“丑死了。”那人带着玩笑意味的调侃突兀的响在孙翔耳边。

 

 

叶修戳戳孙翔白净的面皮,看到人没给半点反应,颇为扫兴的拖着沉重的身子颤颤巍巍移到门口,走时还不忘贴心的带上门。

 

 

孙翔一人站在原地,依旧别着脸,良久,慢慢转过身。

 

 

“叶修你tm就是个混蛋!”说着将一只手插进揉成一团的乱毛,狠狠摔上房门,像是置气。

 

此后一个月两人无言。

 

 

3.

 

发觉到喜欢上叶修,已经是孙翔同学高二时的事了。至于这三年发生了多少蠢事又及孙翔小同学犯了多少次傻又又及叶修多少次毫不留情的嘲讽导致两人别扭云云,就不再深入细究了。

 

 

孙翔同学高二了,也就意味着叶修大一了,更意味着24小时恨不得分分秒秒黏在一起斗嘴的两人不得不分开了。

 

 

叶修高考暑假那会儿整天都和孙翔腻歪在一块儿,去R大报名的前一天,他还穿着孙翔的t恤吃着孙翔家的雪糕玩着孙翔买来的游戏好声哄着孙翔的妈。于是在妈妈不断念叨的“你看看你叶修哥”的洗脑魔音中,孙翔如同一个人型炮仗,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了。

 

 

“开口闭口叶修叶修的,他是你儿子还是我是你儿子啊!”

 

 

叶修缩在孙翔房间角落里满心幸灾乐祸地瞅着这对母子呛声,眼底全是狡黠的笑意。

 

 

“小叶就是我干儿子啊!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多不中用啊?”孙妈妈毫不示弱,双手抱胸,居高临下俯视着盘腿坐在地上撸作业的孙翔。

 

 

“你对他那是对儿子吗?你那简直是宠儿媳妇了都!”

 

 

呵呵,儿媳妇......孙妈妈刚要开口反驳,却突然发现了不对。

 

 

等等。

 

 

儿媳妇……?

 

 

角落里看热闹的叶修惊恐了,眼看着盛气凌人的孙妈也懵逼了,大脑正处于重启状态的孙翔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腆着红到冒烟的脸一咕噜从地上窜起,把孙妈半推半抱的拖了出去,顺带锁上房门。

 

 

 ......  ……

 

 

“那啥,”窝在角落里的叶修探出一个头,颤抖地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直指孙翔鼻尖“没想到孙翔小同学你对哥我还有这种心思啊,人不可貌相,亏我信任了你这么多年......”

 

 

“闭嘴吧你!”羞愤中的孙翔同学气急败坏地冲叶修喊道,顺手狠力朝他扔去脚边的轻松熊。

 

 

 晚上,孙翔躺在床上,难得的失眠了。

 

 

孙翔反射弧长,有时喜欢钻牛角尖,可以固执的因为一个问题思来想去很久,因此经常被同学朋友调戏说傻。

 

 

可是孙翔自己知道,他并不傻。

 

 

对叶修的感情,说来也不是没有源头可究。或许是两人一起拌嘴喷垃圾话却依然默契的明白对方的一个眼神的时候,也许是孙翔生病时,那人装作不甚在意却熬夜相陪的心意,甚至是自己生日时,叶修跑了3条街才买来自己最喜欢的游戏人物的手办以及一碗简简单单的生日寿面,总之说起来一切的一切,在他梦里那人带着甜腻的喘息和光滑洁净的青涩躯体中,都得到了解释。

 

 

明天就是叶修离开h市去b市就读R大的日子,孙翔窝在被子里,突然好想好想见到叶修挂着笑的嘴角,甚至是已经养成听到就会迅速还嘴的习惯。

 

 

他不在意性别,他甚至没有想过叶修是否对自己怀有同样的情感,他只是想冲到叶修家楼下,像某些恶俗的电视剧里的汤姆苏男主一样,大喊三声叶修我喜欢你。

 

 

就像突然一瞬间绽放的花朵,一刹那轰炸开的烟花,这样的心意,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渐渐渐渐成长,盘踞了整片心田,轻柔穿过五脏六腑,在不经意间击穿了头盖骨,慢慢长成参天的树。

 

叶修,我喜欢你。

 

 

青春期的少年决定为此不顾身的一搏。

 

 

 

4.

 

孙翔拽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顶着炽热的太阳双腿发虚地在R大中漫无目的的行走着。

 

 

因为一副俊美的好皮囊以及皱着眉看上去十分高冷的表情,来往的女孩们也不禁多打量孙翔了几眼。

 

 

毕竟帅嘛,人之常情。

 

 

孙翔心想。

 

 

但当在拒绝了第三个学姐不怀好意的邀请后,这个一心只求找到叶修的耿直男孩还是终于跪在了烈阳之中。

 

 

去你妈的叶修!去你妈的荣耀!

 

 

在一片亮得晃眼的阳光中,孙翔并没有看见那个让自己心心念念并为之奋不顾身的人。

 

 

心塞。

 

 

“同学,你是新生吧?往这边来哦。”

 

 

随着耳边响彻的甜美的声音,孙翔同时感到有无数几乎实体化的目光扫过来,如同锋芒在背,硬是把天气预报上那三字打头的二位数气温再直升起码五度。

 

 

“不会又是那些无聊的女的吧...”心中如此想着的孙翔同学抬起惨白的脸,却对上一张精致玲珑的女孩面容。

 

只是一瞬间,孙翔就明白了为什么盯着这里的视线突然翻了一番了。

 

 

眼前的女孩子轻柔柔笑着,皮肤白皙,五官秀气,一双盛着盈盈水光的眼睛更是惊为天人。

 

 

要不是叶修我肯定追这款的。

 

 

不到五秒,孙翔便立即抛开眼前的大美女,转身锲而不舍地沉浸到边黑叶修边唾弃自己的眼光的日常之中。

 

 

 

“那个......”

 

 

苏沐橙惊恐地看着这个叶修点名要她来接的大男孩,帅是帅,但怎么总感觉有点傻啊……

 

 

“嗯?”孙翔反应过来,表情似是如梦初醒,不禁更让苏沐橙心中再惊。

 

 

得,还弧长。

 

 

孙翔完全懵逼的琥珀色眼仁猝不及防撞上苏沐橙漾着不屑水光的眼底。

 

 

于是叶修厨一号与叶修厨二号在一个嫌弃对方一个根本走神的情况下相遇了,尤其这时他们还不会料到关于之后他们建立的深厚革命友谊。

 

 

“你是孙翔吧。”

 

 

苏沐橙用手理过耳旁细碎的一绺栗发,偏头问道。

 

 

“是.....不对你怎么知道?”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苏女神便不顾眼前人惊悚和疑问的目光,一把拉起他,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往一旁去。

 

 

“等等等,你谁啊?”孙翔一边倒着身子,一边费力地用手勾着行李箱,秉着好男不和女斗的原则,天生火爆脾气的孙翔倒是没对苏沐橙发脾气。

 

 

“你快点儿啊...要不待会儿学生会韩张叶大三角我就跟不到了...哎!”

 

 

好歹是个一米八几的汉子,被女生拖着走还是太没面子了。孙翔边想边整理被暖风吹乱的头发,用戒备的眼神盯着苏沐橙。

 

 

“哎你,听没听我说啊,你快点儿啊,我还有事呢!”苏沐橙无奈地停步。

 

 

“你倒是先和我说你是谁啊!屁话没讲直接拉着我就跑,我没发火都不错了!”孙翔毫不怜惜的对着苏沐橙翻了一个熟练的白眼,一屁股坐到附近的石椅上。

 

 

“我是谁?...靠,叶修没和你说?”苏沐橙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日!叶修?”

 

 

“是啊。就是那个学神叶修。”苏沐橙痛心疾首地点头。

 

 

两人面对面陷入同样的懵逼中。

 

 

都什么事儿啊这。

 

 

“喏,我叫苏沐橙,比你大一级,是学校校团委的文娱部部长。”苏沐橙干脆也挨着孙翔一块儿坐了下来,丝毫不顾什么矜持,顺手把揣兜里的校园卡一递,“叶修叫我来接你的。本来他说要自己来的,结果最近被我们教授逮了,天天被关在实验室里出不来。所以咯......我以为他有和你说的。”

 

 

“他说了个屁!!”回想起最后一条叶修给自己发的信息,也是两天前告诉自己到R大的注意事项以及一通毫无营养的垃圾话...亏他还以为是那个不要脸的来接自己呢!

 

“淡定啊,小学弟。”苏沐橙悠悠道,“我还以为呢。不过在我这还不要紧,要是开学了,你对叶修用这种口气说话可是会遭殃的哟。”

 

 

“什么意思?”

 

 

在孙翔疑惑的目光中,苏沐橙得意地笑起来,“看在你是叶修熟人的份上,我就不卖关子啦,就当给你提个醒吧。那,我们学生会会长,韩文清,有听说过吧?”

 

 

这谁不知道孙翔都不会不知道,和叶修“纠缠”了高中整整三年的人,黑面考王韩文清嘛。就是因为他,叶修才和自己少打了近一个月的游戏,必须记得!

 

 

孙翔点头。

 

 

“那考圣黄少天,神之手方锐,理科四大状元,还有新生代考神兼校草周泽楷......你都知道吧?”

 

 

尽管不是很熟悉,但孙翔也很快发觉他们都是原来各省各市的高考状元,有些还是风云人物。

 

 

于是孙翔再次麻木点头。

 

 

“好吧.....我直说了,你可能会不相信啊,你仔细听好了......”苏沐橙故作玄虚地深呼吸一口气,眨着眼像是偷偷与挚友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据我们观察,他们都是叶修的粉!有些甚至还追过他!真的!”

 

 

苏沐橙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丝毫不顾忌孙翔一刹那变得有些怪异的脸色。

 

 

“所以说啊,你在学校对叶修要客气点,我们学校大部分都是崇拜他的人,小部分嘴上损他的,事实上私底下都护短的很。他在学校人气可高了,万千少男少女迷恋的对象啊!”

 

 

孙翔没有搭话,因为他在懵逼五秒后像鸵鸟一样把自己整个人埋在了手臂里。

 

“哎,孙翔?你没事吧?接受不了吗?没关系的啦,一开始大家都不敢相信的...不过因为他是叶修嘛,所以大家久而久之都习惯了...等等!你该不是直男癌恐同吧?!”

 

 

孙翔根本听不进这些对他来说毫无意义苏沐橙的话,他现在只是需要重启一遍大脑来理清自己的思绪。

 

 

太不妙了。

 

 

这种自己的珍宝被别人觊觎的感受,明明陪伴了他十多年的人是自己,这才几年呢...

 

 

明明原来还说着自己是生命中和家人一样重要的存在呢...

 

 

“那什么,其实你也别介意啊...叶修一个没答应呢!他好像有个青梅竹马,他说......”

 

 

青梅竹马?

 

 

苏沐橙话音还没落,却见孙翔猛地弹起身子:“说什么?”

 

 

“额...”苏沐橙条件反射地向后一缩,随即接到“他说‘和那些人在一起,还不如回去和我青梅竹马过日子呢。’”

 

 

一秒。

 

 

两秒。

 

 

三秒。

 

 

孙翔不可遏制的红了整张脸,先是脖子根,再是脸,最后连耳根都染上薄红。眼神也从原来的呆滞明显转为欣喜和一丝丝无措。

 

 

这算是什么?玩笑?敷衍?还是——这人和自己抱有同样的心思呢。

 

 

“我操,那死不要脸的从来没和我说过......”

 

 

声音微若蚊声。

 

 

“什么?”苏沐橙不解皱眉,而下一秒,却像整个人被打通任督二脉般弹起,“你说什么?”

 

 

而孙翔明显还处于纠结之中。

 

 

“你就是他那个老相好啊!不是个女的?”苏沐橙此时完全抛下风度,激动的涨红了脸。

 

孙翔呆若木鸡地点点头。

 

 

“他还有说呢!上次我们聚会,到一半,说起朋友,他突然来一句我有一个发小BLABLA.....我的天呐,谢天谢地,不是个女孩!”

 

 

啊,世界如此奇妙。

 

 

最后已经晕乎乎的孙翔和苏沐橙同时想到。

在此之后,“攻略叶修计划联盟”——一个以推倒叶修到孙翔床上为目的的联盟,秘密的产生了。

 

 

 

 

5.

 

“孙翔,有人找!”

 

 

门外一阵熙熙攘攘,孙翔黑着脸把书收拾好,心中暗想哪个王八蛋现在跑过来烦他。

 

 

“让一下。”

 

他冷着脸从众多低声耳语交谈面色赤红的女生面前经过,引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谁啊,找老......子?”

 

 

看清那人时一瞬间孙翔脸上是千万瞬息叱咤而过,先是震惊,再是不可思议,接而演变成一种半边脸神经瘫痪的语无伦次,最后定格在呼之欲出的尴尬。

 

 

室外是灿烂千阳,而叶修,这个令他不由自主变得怯懦别扭的小碧池,正逆着光扒在教室门框上,挑着眉,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乖孙子。”叶修在风中笑得亲切,树叶斑驳的光斑打在他象牙白的皮肤上,显得整个人几乎透明。而苏沐橙挽着手臂站在走廊上,同样清清浅浅笑着,脸上是与叶修如出一辙的嘲讽。

 

 

“咳,别惊讶啊,不就是你叶修爷爷来看你了嘛。”叶修偏头,“来看看你有没有被R大的精英们碾压成渣渣。”

 

 

周围陆续有人偷偷拿出了手机,而这三人却浑然不知。

 

 

“关心我啊?”几乎是大脑不转弯,孙翔直接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噗嗤——”苏沐橙在后面忍不住笑意,向他比了一个GJ的手势,尽管孙翔并没有get到她的意思。

 

 

“那可不,”叶修正身,用手勾住孙翔的脖子,“我可担心你了。”

叶修突然的举动让孙翔有点手足无措,突然伸过来的胳膊软软凉凉的,带着突然盈满鼻尖的淡薄荷香。虽然叶修的本意是好好恶心恶心孙翔,尤其最后一句话还特意拉长了语调,装出一副矫揉做作的模样,但是实际上却适得其反。

 

 

“怎么样?感受到了吗?”

 

 

日!孙翔咽下喉咙里的血。

 

这个语气是要恶心自己没错,连眼睛眨巴得都无辜到不像那人平时的风格,但是吧,孙翔纠结地想仰天长啸——

 

 

这种莫名感到好可爱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抬头看见苏沐橙,她也只有面上还淡定装作一派平静,然而身边溢满粉色小花的背景,以及两只眼睛里大大写着的,我家哥哥就是这么可爱,已经充分暴露了她身为叶修厨的道德素养。

 

 

也是没辙了。

 

孙翔想着,装做嫌弃地拍下那人的手,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安然。

 

从先前在一起时,只要叶修一开口嘲讽就觉得受气,而现在即使那人飙再多的垃圾话,自己也只是会想着,啊,怎么喜欢上这么一个人啊。

 

 

真是神奇。或许孙翔对付叶修的方法,就是不故作聪明的去揣摩他的心,只是任人闹着,渐渐等到他也没有脾气,像猫一样恹恹收起锋利的齿爪,只温驯的缩在怀里。

 

 

风中叶修舒展着温柔的眉眼,直到对孙翔笑到自个儿脸都有些抽筋。

 

 

6.

 

孙翔突然火了。

 

 

原因很简单,叶修和他亲密谈话的事被几个妹儿拍照po到了学校论坛上,于是这个本来就引人注目的新生再次受到来自各个学长学姐的问候。

 

 

“二翔二翔,在不在?在的话帮哥一个忙。”

 

 

QQ上叶修突然小窗抖他,孙翔好奇,接了声嗯。

 

 

“你登我Q,到那个R大学生交流群里,要是有人找我喊我,你就应声‘我是孙翔。’我要被他们烦死了。”

 

隔着屏幕,孙翔都能感受到那人的无赖,怕人要是在这的话又要撒泼了。

 

 

刚想着,那边却又发来一句:

 

 

“宿舍等我,有事找你。”

 

 

孙翔统统应了好,然后熟门熟路地登上叶修QQ。

 

 

刚打开就被满屏的99+刷花了眼,小窗群聊都有,孙翔艰难地咽下嘴里的咖啡,继而打开最顶端的R大交流群。

 

 

黄少天:老叶呢?显示在线怎么又不回我?靠靠靠靠靠靠靠靠靠!

 

王杰希:@叶修

 

刘小别:哟,叶神又装死啊?

 

楚云秀:沐沐你小窗弹一下他,今天非揪他出来。

 

李轩:+1

 

唐昊:+2

 

......

 

钟叶离:+10086

 

一排的信息看的孙翔云里雾里,干脆直接甩了话。

 

叶修:叶修不在。

 

黄少天:wtf楼上你当我傻?

 

张佳乐:叶修你又来这套是吧?

 

 

紧接着连着一片嫌弃的嘘声,孙翔刚想打字,却刷到苏沐橙的消息。

 

 

苏沐橙:...叶修出去了?

 

叶修:嗯。

 

黄少天:我日苏妹子你还真信啊,老叶肯定又是骗人的!

 

唐昊:这招都玩百八遍了!

 

 

切,孙翔撇嘴,说的你们好像很解叶修一样。再了解有老子了解吗?老子才是正牌青梅竹马!

 

苏沐橙:......

 

苏沐橙:孙翔?

 

等等,不是吧?孙翔惊恐,这她都看的出来?

 

群里瞬间安静。

 

叶修:你怎么知道?他和你说了?

 

苏沐橙:猜的,嘿嘿。真的是你啊。

 

受到打击的孙翔失去了调戏众人的兴趣,本来还想装作是叶修男朋友玩一下的。

 

叶修:不说了,下了。

 

苏沐橙:等下!他现在过去找你?

 

叶修:嗯。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孙翔咬牙。

 

苏沐橙:哦。

 

苏沐橙:啧啧,有戏看。

 

还没等孙翔看清苏沐橙后一句话,系统就显示消息已经撤销。群里一片鸡飞狗跳,系统提示音炸的孙翔脑仁疼。

 

刚想关掉手机,孙翔却突然看见了叶修给苏沐橙的备注,写的是两字儿沐橙。

 

孙翔顿时来了兴趣,也不管嘈杂的系统音了,小心翼翼点开叶修的QQ,看见有四个分组。

 

这死不要脸的给自己备注什么呢。

 

 

孙翔暗戳戳想着,该不是二翔那一类的吧?

 

 

前三的分组名字都简单粗暴,123,看的孙翔也不禁汗颜。点开发现第一个分组人挺多,估计全是校友或是老同学,也有几个孙翔认识的。第二个分组人稍微少了点,孙翔大致翻翻,都是和叶修交情颇深的同学第三个分组只有十来个人,孙翔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往下翻,看见了苏沐橙,吴雪峰,叶秋......

 

 

直到翻到底,也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

 

 

突然一怔,孙翔看见第四个分组的名字叫“我和”,显示只有一个人。

 

 

颤抖的手指划过屏幕,看见一个熟悉的头像,一个熟悉的网名。

 

 

没打备注,就是自己。

 

 

心跳突然加速,孙翔感觉大脑都不太清醒,像有烟花不断地在炸开。

 

 

什么意思?是普通的意思,还是自己想的意思?

 

孙翔闭眼,感到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栗。

 

 

”扣——扣——扣——”

 

敲门的声音突然响起。

 

 

 

 7.

叶修是一路小跑着来的,额前碎发被汗微微沾湿,天知道在这大夏天的让著名的宅男叶神跑这么远一趟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孙翔开门的时候,叶修直直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又压了下去。

孙翔本身人就挺拔出挑,加上五官也是出奇的俊朗,总令人不得不多看几眼。叶修看这张脸十来年,说实话也从没腻过。尤其是刚发现看着看着就把自己也搭进去的时候,他简直对孙翔那张脸熟到可以闭眼用手辨认出来。

叶修依然挂着痞痞的笑,叼着棒棒糖,面色如常的走向孙翔,尽管他的手心已经微微渗出了汗。

 

把话撂明了,他今个儿就是来做大事儿的,一件关于自个儿终生幸福的大事。

 

 

喜欢他?不喜欢他?

曾几何时,这个简单的情感问题也一度变成梦魇般萦绕着叶修,他喜欢看着这个名为孙翔的大男孩为自己笑的样子,无奈的样子,炸毛的样子;他喜欢保持着和他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对方的距离,刚好只是触及指尖的距离。

奈何这种纯情小女生的戏码实在不适合他,叶修思忖着,他当然不是那种会好好和别人说清心意的人,何况对方还同样是个糙汉子。叶修只是单纯想着,老子这么讲明了要和你处,你孙翔胆敢不答应?你要是没胆子来告白,那哥亲自找你。

喏,就当给你个提示吧,手放在这里了哦,牵还是不牵可就是你的事了。

对了,先和你说一句,要是不牵可是会惹上大麻烦的。




8.

刚来R大的时候,叶修只是想着怎样渡过这没有孙翔的两年大学生活。然而太过于逆天的成绩以及牛得一逼的嘲讽却无时无刻不在为他带来关注。

“那个是大二的叶修?”

“啊啊啊,真的是叶神!”

“和他握个手可以得到来自考神的祝福吗?老子明天高数肯定要挂啊……诶,看过来了!”

习以为常的对话,叶修照例叼着棒棒糖,目不斜视的从人群中穿梭而过。

其实说真的,叶修不是很喜欢被人仰视的感觉,他还是比较喜欢跟玩得好的朋友互喷垃圾话,也当做给自己一点乐趣。

尤其是和某人。


进了大学,事也少了,就经常多出空闲的时间来,有时游戏打着打着,叶修的心思就不由自主飘向孙翔。

 

那小子今年得高考了吧,伯母肯定催得紧,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

 

有时候想着想着,叶修就开始望天。

 

“想女朋友了?”

 

室友经常揶揄道。

 

“哪儿啊,”叶修通常只笑笑,弯起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在对着天吐泡泡。”

 

室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叶修也心情大好的继续吃他的棒棒糖。

 

 

“从前有个人叫孙翔啊,又傻又呆还弧长——”

 

叶修抱着被子,窝在宿舍床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叶神您别唱了,咱三儿都要郁闷死了!”室友老四笑着给他扔来了一个抱枕。

 

“哟,三儿,怎么了?”

 

叶修懒洋洋趴在床上,侧身看下铺的老三。

 

“别提了,咱们三儿倾城之色,隔壁商学院的级草把持不住了,过来追人了。”老四笑道,老大在旁边吹了个口哨,叶修也不禁被他们带动了起来。

 

“原来是咱们三儿魅力无穷,被人级草看上了啊......等——”叶修同样笑着与他们插科打诨,却猛地在“级草”这词儿上卡住了。

 

“级草——?”

 

叶修脸色变得怪异,一脸“我干,男的和男的也可以?”

 

“不然呢,哎,还是让咱三儿再冷静冷静吧。”老四一脸痛心疾首,徒剩卷在被子里的老三和一脸茫然的叶修留在宿舍里。

 

这就很不对了。

 

叶修一直想着可以找一个温柔安静的漂亮妹子过完余下半生,实在不行去掉漂亮也可以,但是现如今,似乎是去掉妹子也可以啊。

 

喜欢男生?

 

脑子里一个急刹车没停住就是放大的孙翔的蠢脸。

 

啧。

 

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对吧,所以当我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我就不会去管对和错,我只在乎他的感受。

 




9.

“你再说一遍?”

 

叶修盯着苏沐橙的脸,试图找出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痕迹。

 

“真的,我没骗你,孙翔真的喜欢你!”小妮子急得挽住叶修的手,“他自个儿和我说的,我知道你喜欢他就立马过来告诉你了!”

 

“谁说我喜欢他了?”叶修也不急,只慢条斯理撕开棒棒糖的包装袋,“小姑娘家家可不要乱八卦。”

 

“叶修!”苏沐橙气得直跺脚,“你还有什么是瞒得过我的?你们两个眼神每次一对,我就知道肯定有问题。你别跟我装傻,真的,你有什么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你现在心里肯定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叶修剥纸的动作一顿,幽幽看向平日里最为了解自己的妹妹。

 

苏沐橙心里突然一紧,这两人的事自己摸得也八九不离十了,怕只怕叶修到时候态度暧昧又装傻,孙翔也不敢直接把话挑明,不对,要是叶修真介意,把话挑明了也没什么用......

 

叶修看着紧张地低头盯鞋尖的沐橙,不禁失笑。半晌,只是吁了一口气,轻轻揉着对方的头顶。

 

“...有这么明显?”

 

苏沐橙闻言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哥哥,从那张淡然笑着的脸上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怒意之后,整个人几乎扑进叶修的怀里。

 

“你喜欢他对不对。”

 

苏沐橙的头闷在叶修的肩上,声音显得不那么清亮。

 

半天却没等到叶修的回答。

 

“你要等到他自己说还是......”

 

“呵,”叶修轻笑,淡粉色的唇角拉高了弧度。

 

“哥这么炫酷,当然是自己上啊。”

 

 

10.

 

孙翔有些莫名的紧张,心跳的律动突然就被带的快了起来。

 

“咳,”叶修走近,手指划过墨黑顺直的发,星子般浸润的眼珠看向孙翔。

 

要糟。

 

孙翔心中暗叫不好。

 

他怕自己突然就对叶修做出什么不好的事,他怕自己突然就控制不了自己,他怕自己再次不经过大脑就把最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

 

看着叶修把糖从嘴里取出来,随性丢进垃圾桶,隐约窥见粉色柔软的舌尖扫过贝齿,分外秀色可餐的模样。

 

“孙二翔,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啊?”

 

叶修盯着眼前有些无措的大男孩,笑得有一丝丝狡黠。

 

“等,什么什么的...叶修你说什么啊?”孙翔无措地偏过头,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字面意思啊,”叶修又走近,“就是,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呀?”

 

“没...没有,叶修你发什么癫?”

 

眼看叶修的脸就要贴上自己的,孙翔愣是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没有啊......”叶修装作失落的低头,“那怎么办,我还跑这么远过来.”

 

“那就,我说好了。”

 

叶修抬头,伸出四根手指,“已知叶修想对孙翔说的四个字中,首末两字儿是你我,猜猜我要说什么?”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像汽水突然在脑海中炸开,眼前红橙黄绿全都亮到要刺瞎双目,孙翔只听见自己的心像疯鸣的鼓声,嘭,嘭,嘭——

 

“我喜欢你。”

 

叶修笑得酒窝都让人醉的跌进去,手轻轻搭在孙翔的肩膀:

 

“恭喜玩家孙翔回答正确!嗯,没有经验,也没有报酬——”

 

“那就勉为其难把我送给你好了。”

 

等孙翔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叶修整个人按在了床里。唇齿相依的感觉那么美好,他轻轻吮着叶修还残留着甜味的唇瓣,蛮横地将手锢在叶修的腰上,继而更投入地去用舌去扰乱身下人的呼吸,直至叶修瘫软在他的怀里,满脸潮红地大口喘着气。

 

“孙翔,你丫,你丫找死啊...”叶修睁着亮晶晶的眸子,用手遮住红肿的唇。

 

孙翔也不恼,就着手亲上去,又揽过人去啃他线条优美的脖颈。

 

 

 

嘿,我喜欢你。

 

这个青春疯狂年华中做过最绮丽的事情。

 

11.

 

“就是这样,”孙翔皱眉,不耐烦地看向眼冒绿光的苏沐橙戴妍琦一行女生,“我和我最讨厌的青梅竹马在一起了。”

 

 

END

 

【蓝雨叶】蓝雨单恋一条龙(短,一发完)


1.
 

 

 郑轩满脸惊悚地看着百般无赖戳着电脑壁纸上叶修的黄少天。

 

  倒不是因为黄少天的电脑壁纸是叶修这事而感到惊悚,在蓝雨,黄少天喜欢叶修可以算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他所感到惊悚的,是黄少天注视着电脑时眼底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柔情。

 

 怎么形容呢,这分柔情之中包含着一点点寂寞,一点点忧愁,又似乎有无限的温柔,又带着一丝丝埋怨和责备,夹杂着无限的深情,仿佛初春中一点暧昧动人的清新气息。

 

 说通俗点,就是浓厚的思春意味。

 

 心里蓦然有点吃味。

 

“黄少,你这是在干嘛啊?”郑轩秉着看似关心队友实则想打探八卦的小心思,暗戳戳坐到黄少天一旁的位子上。

 

“没干嘛。”

 

黄少天分给他一个冷艳高贵的眼神,继续安静如鸡。

 

三个字!!黄少天他只回了我三个字!!!!郑轩心中呼啸而过一排加粗红色字体,面上依旧神色不变。

 

“叶神怎么了?跟别的男人跑了?”

 

“没有,”黄少天托腮,垂下眼眸,“叶修他生病了。”

 

“病了?”郑轩皱眉,“感冒了还是又......”

 

“不是,说是胃病,还有一点低血糖。”黄少天整个人靠在椅子上,“苏妹子说是老毛病,世邀赛又过度劳累,所以才犯的。”

 

“严重吗?现在在医院还是怎么?”

 

“不知道。弹他们兴欣的都不应我。”黄少天瘪嘴,“老叶他昨天上午还和我说他身体倍儿棒,结果昨晚就进医院了。”

 

“叶神这是作啊,”郑轩心上也是一揪,“他平时乱来就算了,不是有苏妹子管着吗?还有怎么到苏黎世还过度劳累了?”

 

“呵呵,”黄少天冷笑,“你是没见过他作呢。世邀赛打瑞士那会儿,他每天整理资料制定方案搞到凌晨,又要顾着我们,尤其是几个闹腾的。完了之后他又得给我们复盘,打指导赛,修订战术,还得着记得调节队里人的心情,做动员和心理辅导。劝他去休息他又不放心,还老是逞强。

 

“还有你也别想他平时有多听话,苏妹子哪拦得住他啊,不然你以为他怎么抢到那么多boss做那么多任务啊,要是可以,我都想把所有野图boss都给他,只要他愿意多休息一会儿......”

 

郑轩看着黄少天越来越黑的脸,硬是从这般带着委屈的话中闻到一股疑似恋爱的酸臭味。但说真的,他也不禁为那个在荣耀中强大如神祗般的人感到心疼。

 

分外心疼。

 

“叶神对荣耀的爱还真是深沉啊。”郑轩沉声。

 

却一瞬间对自己的揪心感到疑惑和惊慌。

 

脑里浮现出一双夹着笑意的墨色眼睛。

 

“等下,那什么,黄少,你是怎么喜欢上叶神的?”

“我啊,”黄少天皱眉,“就他和嘉世闹掰那会儿吧。其实可能更早,但我自己也没发现,察觉到苗头就是那会。就感觉,他人挺好的,虽然平时挺嘲讽,但是的确对后辈很关照的。然后又那么纯粹的喜欢着荣耀,又......哎呀说不清,反正就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没辙了,就干脆随他去吧。然后就认栽咯。”

 

想起那时叶修过分苍白的脸,柔顺的嘴角噙着微笑的样子。纤瘦身体裹在宽大的队服里,明明受了委屈,明明累的喘不过气,却只是故作坚强的无所谓的笑笑,清亮的眼底是一如既往的谅解与温柔,心中就像中了一剑,生生的疼。

 

......

 

“黄少,你会不会在某一个和叶神相处的瞬间觉得特别那啥,怎么讲,就是有时会经常情不自禁回想起和他相处的一个画面?”

 

“会啊,怎么?”

 

郑轩倒抽一口冷气。

 

脑海里已是不自主的回放起第六赛季偶遇的慵懒倚着墙抽烟的叶修。他那时还没这么虚胖,不对,现在也已经瘦了,总之那时的他还有点青年的俊逸,毫不掩饰对荣耀的爱与野心。他望向自己的时候喉咙里狭促闷笑了一声,像是调笑,特他妈性感。

 

“......对他的事无比上心?”

 

“我现在这样对他还不够上心啊?”

 

对啊,今天自己怎么对叶神的事该死的在意啊。

 

郑轩心里暗叫不好,“那,会格外注意他的名字,尤其是别人提到的时候?”

 

黄少天没有了回答。

 

黄少天转过了身。

 

黄少天面无表情看向郑轩。

 

开口,是郑轩不熟悉的语气,“你什么意思?”

 

郑轩心里也是要哭了,硬着头皮答道:“还能什么意思......”

 

眼前的黄少天板下了脸,琥珀色的瞳仁泛起光,褪去了平时嬉笑打闹的模样,出乎意料的强势:“我希望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黄少......”郑轩哭丧着脸,却红了耳尖,“我怕就是了......”

 

脑子里还没散去叶修那声闷笑,只觉得连大脑都要跟着燃烧起来了。

 

“呵呵。”

 

黄少天端起水杯。

 

黄少天仰头喝完了水。

 

黄少天笑了:“队长我就算了,郑轩你是怎么回事?”

 

声音咬牙切齿,分外狠厉。

 

“卧槽队长?”郑轩惊恐了,“不是,我怎么不知道!你确定吗?队长他也对叶神......?”

 

“我比较感兴趣你的事。”蓝雨副队长的神色阴晦,指节按得咔咔作响。

 

“附议。”

 

温润儒雅的声音蓦地在两人耳畔炸起,抬头,蓝雨当家的正倚着门框笑得特别玉树临风温文尔雅如沐春风,尽管他的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两人同时一个激灵。

 

“其实我们蓝雨不是和尚庙,而是单恋联盟吧.....”喻文州身后的宋晓露出一个脑袋,神色怪异。

 

“我是真没想到连老郑都栽了。”李远闭眼,捂着额头表情凄然。

 

“小卢,大人肮脏的事情,小朋友就不要听了。”徐景熙拉过卢瀚文,痛苦地大步往回走。心中为郑轩及副队点了一排白蜡。

 

“凭什么呀,我也喜欢叶修前辈唔唔......你捂我嘴干嘛!!黄少瞪我了!唔等会儿......”卢瀚文睁圆眼睛,无辜地被活活拖走。

 

好个修罗场。

 

气氛僵持着,连喻文州的笑都挂不住了。

 

“队长,李远和我突然有点饿我俩先去食堂吃点东西啊!”宋晓一把拽过呆滞的李远,转身一个趔趄,顺手带上门,毫不留恋的跑了。

 

寂静半晌。

 

“行了,先搞定外敌吧,内部先缓缓。”喻文州抚上额头,“后天冬休期,跑一趟兴欣吧。”

 

“还有外敌啊,”郑轩的目光凝滞了,“压力山大啊。”

 

“喜欢他就应该知道的。”喻文州只是笑,“他太优秀了。”

 

 

 

“所以说,”卢瀚文咂咂嘴,“其实我们蓝雨就是单恋叶神一条龙嘛!”

 

 等等,小卢你知道得太多了!!

 

李远宋晓无奈仰天长叹,良久,身旁的徐景熙轻声道:

 

“其实我也挺想去看看叶神的......”

 

 不!

 

李远望着前方喻队的笑容及黄副的阴沉,慢慢搭上徐景熙的肩膀。

 

“何必作这个死呢......”

 

                          END